七月十五號。上午十點零七分。
百視達「全渠道無限租」上線第一天。
線上系統。新搭的。Java寫的。資料庫在亞利桑那。
線下系統。老的。九四年建的。Cobol寫的。伺服器在菲尼克斯。
兩套系統之間。一座橋。趕工趕出來的。三千萬美金砸進去。一個月。
橋塌了。
上午十點十五分。第一批線上訂單同步到門店。紐約。曼哈頓。第三大道。百視達旗艦店。
一個用戶線上下了單。《黑客帝國》。系統顯示庫存三張。同步到門店。門店系統也顯示三張。
用戶選了「門店自提」。
到了店裡。櫃檯後面的店員查了庫存。
沒有。
架子上空的。三張碟。昨天晚上被租走了。門店系統沒更新。線上系統沒同步。兩邊數據是昨天下午四點的。
十三個小時的延遲。
店員打電話給區域技術支持。忙音。
再打。忙音。
第三遍。接了。
「我們知道了。全國都這樣。別打了。等通知。」
——上午十一點。
全美四千七百一十四家門店。同步開始出錯。
線上顯示有貨的。門店沒有。
門店有貨的。線上顯示已租出。
用戶在網上選好了片子。開車二十分鐘到門店。櫃檯一查。沒有。
「系統顯示有啊。」
「我這邊顯示沒有。」
「你們網站剛才還寫著有三張。」
「先生。我也沒辦法。系統的事我管不了。」
——上午十一點四十分。
更大的問題來了。
同步橋開始往兩邊推數據。推錯了。
紐約的庫存數據推到了芝加哥的門店系統里。芝加哥的推到了達拉斯。達拉斯的推到了洛杉磯。
1147號分店。馬克的收銀機。
屏幕上。庫存列表刷新了。
《鐵達尼號》。庫存。四百七十二張。
他店裡一共就八百張碟。《鐵達尼號》最多五張。四百七十二。那是全美匯總的數字。不知道怎麼就跑到他屏幕上了。
馬克試著掃了一張碟。條形碼。
系統返回。「該商品不存在於當前門店庫存中。」
他手裡拿著碟。碟就在他手裡。系統說不存在。
——中午十二點。
收銀系統開始死機。
不是一家兩家。
第一波。東海岸。紐約。波士頓。費城。華盛頓。六百台收銀機。黑屏。
第二波。中部。芝加哥。底特律。明尼阿波利斯。四百台。
第三波。西海岸。洛杉磯。舊金山。西雅圖。五百台。
下午一點。全美三千零四十七台收銀機。黑的。
門店沒法結帳。沒法租碟。沒法還碟。什麼都幹不了。
店員站在櫃檯後面。看著黑屏。
顧客站在櫃檯前面。看著店員。
誰也沒轍。
——下午兩點。達拉斯。百視達總部。二十六樓。主控室。
三面牆。十二塊屏幕。全是紅的。報警的。
史密斯站在中間。周圍七個技術人員。沒人說話。都在敲鍵盤。
一個工程師抬頭。「史密斯先生。同步橋的數據推送模塊掛了。回滾需要——」
史密斯抄起面前的顯示器。砸了。
屏幕炸開。碎片飛出去。一塊划過旁邊工程師的手背。出血了。
沒人動。沒人出聲。
史密斯站在碎玻璃中間。喘了兩口氣。轉身。走了。
門沒關。走廊里他的皮鞋聲。一下一下。越來越遠。
——七月十六號。
媒體來了。
CNN。頭條。「百視達全渠道系統首日崩潰。全美三千家門店癱瘓。」
畫面。一家百視達門口。玻璃門上貼著手寫的紙條。「系統故障。暫停營業。恢復時間待通知。」
CNBC。主持人念稿子的時候笑了一下。沒忍住。
「百視達試圖用一個月的時間。追趕奈飛先鋒花了一年建立的系統。結果很明顯。」
《華爾街日報》。頭版。右下角。標題只有四個字。
「數字恐龍。」
配圖。百視達的藍底黃字logo。下面PS了一個恐龍骨架。
——七月十六號。下午三點。聖何塞。倉庫。
劉浩把新聞列印件攤在桌上。一疊。
張紅旗沒看。
「發公告。」
「什麼內容?」
張紅旗口述。劉浩敲鍵盤。
「致所有受百視達系統故障影響的用戶:我們理解你們的不便。即日起。憑任何百視達會員卡。註冊奈飛先鋒。免費獲得一個月會員。不需要付一分錢。不需要任何理由。」
劉浩敲完。抬頭。
「百視達會員卡怎麼驗證?」
「不驗證。」
「那誰都能來領?」
「對。」
「那不是白送?」
「送。」
劉浩沒再問。公告掛上去了。同步群發郵件。六十七萬註冊用戶。每人一封。
——七月十七號。
奈飛先鋒。日新增付費訂閱用戶。
上午八點到中午十二點。三萬七。
中午十二點到下午六點。四萬二。
下午六點到午夜十二點。五萬一。
當日合計。十三萬零四百一十九。
劉浩把數字打出來。貼在牆上。上一張是二十萬那天的。這張貼在旁邊。
——七月十八號。紐約。華爾街。
百視達。股票代碼BBI。開盤。
跌停。
九塊三跌到六塊一。一天。
下午兩點。最大機構股東。維亞康姆。在二級市場開始拋售。
第一筆。兩百萬股。
第二筆。三百萬股。
第三筆。五百萬股。
盤後。維亞康姆的持倉比例。從百分之十八點三。降到百分之零點七。
清倉式拋售。
收盤。BBI。四塊二毛五。
——七月十九號。達拉斯。百視達總部。二十六樓。
緊急董事會。
八個董事。到了七個。有一個在飛機上。電話接入。
董事長開口。一句話。
「投票。罷免CEO。」
不記名。紙質投票。
結果。七票贊成。一票棄權。棄權的是安提奧科自己。
史密斯不是CEO。安提奧科才是。但投票的時候。史密斯的名字也在上面。
第二輪。罷免CFO。
八票贊成。零票反對。
史密斯連棄權的機會都沒有。他不是董事。
下午四點。兩個保安。到了史密斯的辦公室門口。
史密斯在收東西。一個紙箱。桌上的相框。老婆孩子的照片。一個咖啡杯。百視達logo的。他看了看。沒裝。放回桌上了。
裝了半箱。抱起來。
保安一前一後。電梯。一樓。大廳。玻璃門。停車場。
七月的達拉斯。下午四點。地面燙腳。
史密斯把紙箱放進後備箱。關上。
上了車。發動。開出停車場。
後視鏡里。百視達總部大樓。越來越小。
——七月二十號。聖何塞。倉庫。
張紅旗接了個電話。溫伯格的。
「張。納斯達克的審核通過了。路演定在八月。IPO定價區間。我的團隊建議十四到十六美元。」
張紅旗把筆記本翻開。最新的那一頁。用戶數。會員數。營收。毛利率。
「十六到十八。」
「張——」
「十六到十八。」
溫伯格那頭安靜了三秒。
「行。」
掛了。
張紅旗合上筆記本。抬頭。
牆上倒計時牌。5341天。
旁邊。一張新貼上去的紙。劉浩列印的。
「納斯達克敲鐘日期:待定。」
張紅旗拿起筆。在「待定」上面畫了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