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聲壓到廠房門口。
鐵門被人從外頭一腳踹開。
李建國走在頭裡。藍制服的公安跟在後頭,一隊一隊往裡頭涌。
槍,手銬,手電筒的光,打在水泥地上。
光頭強還坐在工具機底下。嘴角的血沒擦。
李建國走到張紅旗跟前。
「紅旗。」
「李處。」
李建國看了一眼地上躺的那十幾個,眉頭動了一下。
「都還活著?」
徐德勝在旁邊。
「留著口供。」
李建國回頭一擺手。
「銬。一個不落。」
公安上去,一個一個翻身,胳膊往後一別。手銬咔噠咔噠。
光頭強被兩個公安架起來,腳拖著地。
經過張紅旗身前那會兒,光頭強抬頭。
嘴張了一下。
沒出聲。
被押出去了。
廠房外頭。三輛警車,車門全開著。
人一個一個塞進去。
李建國掏出對講機。
「老周,開發區西頭廢化工廠這邊收尾。地窖那頭交給文化部稽查。」
「劉浩那隊到了沒?」
對講機裡頭。
「到了。已經進地窖。」
地窖入口在廠房後院。
水泥蓋板掀開,一道樓梯下去。
劉浩走在頭裡,後頭跟著十幾個稽查的,還有四個扛攝像機的。
樓梯底下。日光燈一排。
刻錄機陣,兩百台,還在嗡嗡轉。
傳送帶上頭,光碟一張一張往外吐。
四個女工坐在貼標籤那一排,看見一隊人下來,手裡頭的標籤掉地上。
劉浩說:「都別動。」
「手離開機器。」
女工往後一縮。
劉浩轉頭,衝著扛攝像機的。
「拍。」
「從機器拍到光碟,從光碟拍到貨架,每一個角度都要。」
攝像機的紅燈亮起來。
劉浩往裡頭走。
貨架,一排一排。
每一格碼著光碟——塑料膜,金標籤。
劉浩伸手抽一張。
《紅高粱》,十片合集,三十塊。
劉浩沖後頭。
「清點。」
稽查的散開,一格一格數。
半個鐘頭,報數過來。
「三百零四萬張。」
「刻錄機二百一十二台。」
「空白盤庫存,八十萬張。」
劉浩把那張《紅高粱》合集塞進證物袋。
封口,簽字。
地窖最裡頭,一間小屋。
鐵門鎖著。
劉浩沖後頭一擺手。
倆稽查的端著撬棍上去。
門撬開。
屋裡頭一張桌子,一個保險柜。
保險柜沒鎖,門虛掩著。
劉浩拉開。
裡頭一摞帳本,一摞票據,一沓現金,還有一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拆開。
幾張照片——光頭強和一個穿警服的,在飯桌上,碰杯。
照片背後,鉛筆寫著日期、地點。
劉浩把信封收起來。
抬頭。
「齊了。」
招待所,二樓。
張紅旗回屋。
風衣脫下來,搭椅背上。
大哥大響。
「紅旗,帳本拿到了,照片拿到了,票據三百多張。」
「王副所長的名字,帳本上頭記了四十多筆,每筆都有金額。」
張紅旗說:「好。」
「李處那頭同步。」
「嗯,已經送過去了。」
掛電話。
劉浩那頭還沒說完。
大哥大又響。
李建國。
「紅旗,光頭強招了。」
「王副所長,還有市局督察處一個姓周的。」
「再往上——市政法委一個副書記。」
張紅旗握著大哥大。
「紀委那頭?」
「市紀委的車已經出動,今兒夜裡全部雙規。」
「省裡頭那邊的文,我剛才電話打過去,同意。」
張紅旗說:「李處,辛苦。」
「辛苦個屁。」李建國笑了一聲,「這單子要不是你頂著,我在京城坐著也是乾瞪眼。」
「鐵柱那頭,市局已經派人過去了。手續走完,明兒一早放人。」
掛電話。
第二天。
天蒙蒙亮。
拘留所大門。
鐵柵欄推開。
趙鐵柱穿著進去那天那身衣服,出來。
門口,徐德勝站著。
鐵柱看見他,咧嘴一笑。
「德勝。」
「走。」
鐵柱往前邁兩步,回頭看了一眼拘留所那塊牌子。
吐了一口。
「操。」
徐德勝沒說話,把一根煙遞過去。
倆人上車。
桑塔納,開往招待所。
招待所門口。
張紅旗站台階上。
鐵柱下車,三步並兩步過來。
倆人對視。
鐵柱伸手,一巴掌拍在張紅旗肩膀上。
「紅旗。」
「嗯。」
「餓了。」
張紅旗笑。
「屋裡頭。彩英從京城打電話過來,讓我盯著你吃。」
「小米粥,鹹鴨蛋,包子。」
鐵柱往屋裡頭走。
「多擱倆鹹鴨蛋。」
中午。
開發區西頭。
際華影城工地。
圍牆外頭堆的那些破錄像機、破光碟、空塑料殼——一車一車往外拉。
挖掘機進場,把場地重新平了一遍。
工頭老周站在工地中間。
衝著一幫工人喊。
「都精神點。」
「今兒下午混凝土車進場。」
「一號樓地基再不打,年底交不了工。」
水泥攪拌車從國道那頭開進來。
嘩啦嘩啦。
下午三點。
工地大門口。
來了幾個老百姓。
為首一個老頭,穿中山裝,手裡頭捧著一面紅綢子。
紅綢子上頭幾個金字:鐵面無私,為民除害。
工地保安攔著。
「老人家,哪兒來的?」
老頭說:「際華的張總在不在?」
「我們開發區老街坊。聽說昨兒夜裡把光頭強那幫王八蛋端了。」
「我們湊了幾塊錢,做了面錦旗。」
後頭跟著的有提著雞蛋的,有拎著自家蒸的饅頭的。
「張總救了我們一條街。」
「我們孫子前兒被光頭強的人在錄像廳門口打了一頓,就因為不肯進去看那破錄像。」
保安懵了。
跑進去找人。
辦公室那頭,臨時搭的活動板房。
張紅旗聽見外頭動靜,出來。
老頭看見他,把紅綢子往前一遞。
「張總。」
「收下。」
張紅旗接過來。
紅綢子兩頭,老頭攥著一邊,張紅旗攥著一邊。
劉浩在旁邊,掏出相機。咔嚓一張。
老頭說:「張總。」
「開發區這一片被光頭強壓了三年。」
「派出所那頭是他乾兒子,工商那頭是他小舅子。」
「我們告狀,告到哪兒都沒用。」
「今兒,出了這口氣。」
張紅旗把紅綢子轉手交給劉浩。
「老人家。」
「這事兒不是我一個人辦的。」
「文化部,公安部,市局,市紀委,一塊辦的。」
「我際華是干文化的。」
「老百姓家裡頭放啥、看啥、聽啥——這事兒,我們要管。」
老頭點頭。
後頭一群人鼓掌。
晚上。
招待所。
劉浩把白天那張照片衝出來。
鋪在寫字檯上。
「紅旗。」
「這照片明兒見報——本市日報,京城晚報,新華社那頭也要發通稿。」
張紅旗看了一眼。
「好。」
「順便,把後天的事兒放出去。」
劉浩說:「後天?」
張紅旗說:「市廣場。」
「新聞發布會。」
「際華文化,數字電影大篷車,啟動。」
劉浩愣了一下。
「大篷車?」
張紅旗把桌上那份稿子推過去。
「浩子。」
「光頭強這種盤壓下去了。」
「可老百姓還得看東西。」
「城裡頭網吧、家庭寬帶咱鋪了。」
「下頭鄉鎮、村裡頭——一台電視都沒有。」
「這塊咱不占,明兒還得起第二個光頭強、第三個光頭強。」
劉浩說:「大篷車——下鄉?」
「嗯。」
張紅旗的食指頭點在稿子上頭。
「一百輛車。」
「每輛車一台投影,一台發電機,一台衛星接收。」
「正版片,免費放。」
「一個村一個村跑。」
「跑遍華北,再跑華東華南。」
劉浩咽了一口。
「紅旗,一百輛車,光車就得六百萬。」
張紅旗說:「馬家那頭特批的外匯還剩一截。」
「傅總那頭長城影業出一截。」
「文化部李處那頭再批一截。」
「車明兒就能下線——一汽那頭的廠,我跟他們廠長打過招呼。」
「噴漆——『際華文化』四個字。」
劉浩把稿子收起來。
「後天上午。」
「市廣場。」
第三天上午。
市廣場。
主席台搭起來,橫幅拉開。
「際華文化數字電影大篷車啟動儀式。」
底下黑壓壓的——本市的,外地趕過來的,記者一排,攝像機十幾台。
文化部李建國、市裡頭一個副市長、本市宣傳部長,坐主席台。
張紅旗站到話筒跟前。
「各位。」
「際華文化今兒干一件事。」
「一百輛放映車。」
「一千部正版片源。」
「從今兒開始,下鄉。」
「一個村放一晚,不要錢。」
「正片之前一個GG,三十秒。」
「GG費攤到片源的成本裡頭。」
「老百姓看的,是高清正版。」
「盜版那條道,從今兒開始,給它徹底堵死。」
底下掌聲。
張紅旗往後退半步。
李建國接過話筒。
「文化部支持。」
「公安部支持。」
「後頭跟上來的事兒,一條一條辦。」
廣場西頭。
一字排開。
一百輛解放牌,墨綠底。
車廂兩側,白漆噴的四個大字。
際華文化。
每輛車頂上頭,一台衛星鍋蓋。
駕駛室裡頭,司機已經坐好了。
主席台那頭剪彩,剪刀一落。
頭一輛車點火。
發動機轟起來。
後頭九十九輛,一輛接一輛。
車隊從廣場西頭出來,拐上國道。
前頭那輛,掛著紅綢子。
往南,往鄉裡頭去。
圍觀的老百姓跟著車隊跑了幾步。
孩子在後頭喊。
「電影車,電影車。」
招待所,二樓。
張紅旗站窗戶跟前,手裡頭一杯水。
劉浩進屋。
「紅旗。」
「頭一輛車已經到城南那個村。」
「村支書把村口大槐樹底下的場地騰出來了。」
「今兒夜裡放頭一場。」
張紅旗說:「放哪一部?」
劉浩翻了一下手裡頭的單子。
「《紅高粱》。」
張紅旗點頭。
「嗯。」
「合適。」
窗外頭,國道那頭,又一隊卡車往南開。
車頂上的衛星鍋蓋一個挨一個。
張紅旗把杯子擱窗台上。
大哥大響。
是麥佳佳,從香港那頭打過來的。
「紅旗。」
「嗯。」
「傅總剛才過來,問咱這邊大篷車的事。」
「他說香港這頭也得有個動作。」
張紅旗聽著。
聽筒那頭,麥佳佳的聲音停了半秒。
「紅旗,傅總還帶了一個人過來。」
「說要見你。」
張紅旗說:「誰?」
聽筒那頭壓低。
「說是從台北過來的。」
「電影行業的。」
張紅旗把窗台上那杯水端起來。
沒喝。
「名字?」
聽筒那頭麥佳佳報了三個字。
張紅旗的手停在半空。
水杯裡頭,水面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