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亞。海島。白樓。
老頭把那台碎了的無線電踢到牆根那頭。烏木拐杵地板。
身後那個漢子:「爺。」
老頭說:「線斷了。」
「帳戶,貨船,萬寶當,一塊兒沒了。」
「備用那頭,啟。」
漢子說:「爺。是那位?」
老頭說:「嗯。」
「京城,一個人。」
「編號七。」
漢子說:「七爺十年沒露面了。」
老頭說:「就是因為十年沒露面。」
「這會兒用著剛好。」
老頭拐杖頭那個銅疙瘩沖牆上頭那張相片點了一下。
張紅旗那張臉。
「告訴七。」
「這回不是收貨。」
「是收人。」
第三天。京城。永定門火車站。
一趟從廣州過來的綠皮車停穩。車廂門打開。
人群裡頭一個中年漢子——灰布夾克,舊帆布包,鴨舌帽壓得低——下車。
漢子出站口,沒打車。步行。從永定門一路往北,過前門,過大柵欄,拐進煤市街。
煤市街口那個修鞋攤,漢子蹲下來,把鞋遞過去。修鞋師傅沒抬頭。
漢子眼睛在煤市街那頭掃了一圈。
張紅旗那個四合院大門就在街當間兒。
漢子起身,往胡同深處頭溜達。走到四合院門口,沒停,過去了。
走到胡同盡頭那棵老槐樹底下,漢子蹲下,從帆布包裡頭摸出一支粉筆。
槐樹根那頭一道矮牆,牆根底下,漢子手指頭一划。
一個符號——像是個十字,底下加兩道橫。
夜裡頭。樂春坊。
虎妞從張紅旗那頭出來,走煤市街這條道,習慣了,每天夜裡頭過來轉一圈。
走到煤市街口那棵老槐樹底下,虎妞蹲下來繫鞋帶。
眼睛往牆根那頭瞟。
那道符號——粉筆畫的,白。
虎妞手指頭在那道符號上頭摸了一下。粉末,新畫的,今兒畫的。
虎妞起身,往四合院那頭快走。
堂屋。
虎妞推門進來。張紅旗坐八仙桌跟前,彩英在邊上頭剝橘子。
虎妞說:「紅旗哥。」
「胡同口那棵槐樹根底下——」
「老朝奉那幫人的記號。」
張紅旗手裡頭那瓣橘子停半空。
虎妞手指頭在桌上頭畫——十字,兩橫。
「這個記號,香港那頭徐德勝跟我說過。」
「老朝奉那一支,鎖定目標,才畫這個。」
彩英說:「紅旗。」
張紅旗把橘子擱桌上,手指頭在桌沿上頭敲了兩下。
「浩子呢?」
彩英說:「西廂。」
張紅旗說:「叫他過來。」
劉浩進堂屋,眼底下那倆青圈更深了。
張紅旗說:「浩子。」
「咱這院子,從今兒起——」
「大門不關。」
劉浩愣了一下:「紅旗哥。」
「不關?」
張紅旗說:「不關。」
「白天敞著,夜裡頭也敞著。」
「西廂、東廂、堂屋、後罩房,門全開。」
「院子裡頭那倆看家的,撤了。」
劉浩說:「紅旗哥,這——」
張紅旗說:「他來抓我。」
「我把門給他留著。」
「省得他翻牆,崴著腳。」
虎妞嘴角動了一下。
彩英把橘子皮掃一塊兒,沒說話。
張紅旗說:「德勝那頭。」
虎妞說:「已經從香港回來了,昨兒夜裡頭的飛機。」
「現在在樂春坊那頭貓著。」
張紅旗說:「告訴他。」
「今兒夜裡頭,東廂。」
東廂房。
屋裡頭那幾個黃花梨的柜子都挪了位置,原來碼著古董的幾排架子空了。
當間兒擱一張小方桌,桌上頭一台日立錄像機——傅奇前年捎過來那台。
錄像機旁邊一個小電視,十四寸,黑白的。
磁帶卡進去,開關摁上。屏幕上頭一片雪花。
張紅旗手指頭在磁帶上頭按了一下。
屏幕上頭畫面出來了——瑞士那頭銀行大堂。接著是盧森堡,開曼,摩納哥。
一張一張帳戶凍結的回執單子,特寫,編號清清楚楚。
這是傅奇那頭通過國際刑警搞過來的監控副本。原本該燒的,張紅旗留了一盤。
畫面循環播放,一遍,又一遍。
屋裡頭燈關了,就剩屏幕那點亮光。
後半夜,兩點。
胡同裡頭靜。
一道人影從胡同東頭過來——灰布夾克,鴨舌帽。
四合院大門,敞著。
漢子在門口站了半分鐘,眼睛在院子裡頭掃。
院子裡頭沒人。堂屋的燈滅著,西廂燈滅著,後罩房燈滅著。
東廂那扇窗戶底下漏出一點光,一閃一閃。
漢子手按腰後頭,摸到那件傢伙,矮身,進院。
貼著影壁走,過天井,到東廂門口。
門虛掩著。
漢子手指頭搭門框上頭,推開一條縫。
屋裡頭那台電視屏幕上頭,瑞士銀行的凍結回執——編號07781。
漢子那隻推門的手,抖了一下。
那個編號,是他十年前親手開的帳戶。
漢子往前邁半步,眼睛離不開屏幕。
畫面一跳——盧森堡,編號11203。
又一跳——開曼,編號09554。
一個帳戶接一個帳戶,都是他當年經手的。
漢子的手從腰後頭那件傢伙上頭鬆了一下。
身後。
一道風。
一隻手從漢子後領子那頭過來,另一隻手從漢子持械那隻胳膊的肘彎底下穿過去。
一擰。
漢子整個人翻過去。
後背貼地,胸口壓住一個膝蓋。
徐德勝蹲漢子身上頭,手裡頭那件傢伙已經卸了。
徐德勝說:「七爺。」
「好久不見。」
漢子喘氣,沒出聲。
燈亮了。
張紅旗從門外頭進來,手裡頭一份牛皮紙袋。
張紅旗擱方桌上頭,沖徐德勝點頭。
「鬆開。」
徐德勝從漢子身上頭下來,把那件傢伙別自己腰後頭。
漢子從地上頭坐起來,沒站,盯著張紅旗。
張紅旗拉了把椅子,坐漢子對面。
把牛皮紙袋推過去。
「七爺。」
「您自己看。」
漢子手指頭搭牛皮紙袋上頭,沒拆。
張紅旗說:「一本護照,巴西的,新名字叫周明遠。」
「一張機票,後天,從廣州轉香港,香港轉里約。」
「里約那頭,一套公寓,一個帳戶,二十萬美金打底。」
「這是傅奇那頭的路子,乾淨。」
漢子抬頭:「你不問?」
張紅旗說:「問啥?」
「問您怎麼進來的?我大門敞著。」
「問您背後是誰?我錄像放了一宿,您都看見了。」
「問您跟老朝奉什麼關係?沒意思。」
漢子盯著張紅旗。
張紅旗說:「七爺。」
「您這一趟,是老頭最後一張牌。」
「這張牌廢了,老頭就剩一個人了。」
「您回去,老頭也得滅您口。」
「您不回去,老頭還剩最後一口氣。」
「我這兒有路,您走。」
「您告訴我,老頭在哪兒。」
屋裡頭靜了半分鐘。
漢子從地上頭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頭的灰。
伸手,把牛皮紙袋拆開。護照,機票,一張銀行卡。
漢子看了一遍,收懷裡頭。
從夾克內兜裡頭摸出一支鉛筆,一張煙盒紙。
煙盒紙攤桌上頭。鉛筆尖在煙盒背面那塊空白那頭寫。
一行數字。
東經,北緯。
一串坐標。
底下一行小字。
「白樓,後山,三道鐵門。」
「烏木拐不離手。」
「疤從眉骨到下巴。」
漢子把煙盒紙推給張紅旗。
張紅旗手指頭壓那張紙上頭,沒挪。
漢子沖張紅旗點了一下頭,拎起自己那頂鴨舌帽,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漢子回頭。
「張先生。」
「老頭那邊,三道鐵門裡頭,養著兩條狗。」
「一條在後山,一條在他自個兒身邊。」
「身邊那條,比後山那條還能咬人。」
漢子壓了壓帽檐,出門。
院子裡頭那盞昏燈底下,漢子影子一晃,出大門,沒回頭。
屋裡頭。
徐德勝把門關上。
張紅旗手指頭從那張煙盒紙上頭抬起來。
桌上頭那張紙——煙盒背面,鉛筆寫的坐標,一行數字。
張紅旗沖徐德勝。
「德勝。」
「叫浩子過來。」
「香港傅奇那頭,電話掛過去。」
徐德勝說:「紅旗哥,這一趟——」
張紅旗眼睛盯著那張煙盒紙。
「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