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江南衛視,一號演播廳。
周六,八點檔。
《明日之星》頭一期開播。
舞台當間兒,一排評委席,五張椅子。
第一位——台灣過來的,早年紅遍亞洲的那位老牌歌后。
第二位——香港四大天王之外,資歷更老的那位。
第三位——新加坡的。
第四位——台灣金曲獎評委。
第五位——江南衛視音樂總監。
江台長親自上台,話筒一握。
「今兒這台節目請的全是亞洲一線。」
「咱這一檔,是要給中國電視立個標杆。」
底下觀眾席,一片掌聲。
煤市街,四合院,堂屋。
劉浩把一台彩電擱桌上頭。
張紅旗坐邊上頭,彩英剝橘子。
屏幕裡頭那五位評委,一位一位出場。
劉浩說:「紅旗哥。」
「江台長這一手下血本了。」
「光請這五位的出場費,一期頂咱十期。」
張紅旗說:「他想頭一炮打響。」
「讓全國老百姓認這個台。」
「認這五張臉。」
彩英說:「紅旗,咱市級台那頭?」
張紅旗說:「咱不搶這一炮。」
「咱十號開。」
「他先唱他的。」
第二天。
廣電系統內部收視報告出來。
《明日之星》頭一期,全國收視率,百分之十七點八。
省級衛視檔期,頭名。
江南衛視,台長辦公室。
江台長把那份報告拍桌上頭。
底下一群人。
「慶功宴。」
「今兒晚上,錦江飯店。」
「八桌。」
「廣電那頭領導、地方那一摞章,全請到。」
底下一個秘書:「台長,際華那頭?」
江台長擺手。
「不請。」
「張紅旗那個垃圾渠道,十號開播。」
「咱坐著看他撲街。」
十號。
煤市街,四合院,後罩房。
劉浩抱著一摞磁帶進來。
「紅旗哥。」
「十家市級台,今晚八點同步開播。」
「際華視頻客戶端,同步直播。」
「簡訊通道,兩家運營商都打通了。」
張紅旗說:「開。」
晚八點。
石家莊、鄭州、濟南、太原、合肥、南昌、長沙、昆明、貴陽、蘭州——
十家市級台,同一個畫面。
《全民新星》。
舞台簡單:一塊紅絨幕布,一個話筒,一束追光。
沒請評委。
底下觀眾席一排一排,坐的全是網吧報名篩出來的素人選手。
煤市街,後罩房。
劉浩盯著兩塊屏幕。
左邊那塊,市級台收視率回傳。
石家莊——百分之零點八。
鄭州——百分之一點一。
濟南——百分之零點九。
十家加一塊兒,覆蓋人口算下來,不到江南衛視一個零頭。
劉浩嗓子動了一下。
「紅旗哥。」
「市級台這頭數據難看。」
彩英進來。
「紅旗。」
張紅旗說:「看右邊那塊。」
右邊那塊屏幕——際華視頻客戶端,在線觀看人數。
晚八點零五——三十萬。
八點十分——八十萬。
八點二十——一百八十萬。
八點半——三百二十萬。
劉浩手指頭在桌沿上頭按住。
八點四十——四百一十萬。
八點五十——四百八十萬。
九點整——
五百萬。
劉浩抬頭。
「紅旗哥。」
「在線五百萬。」
「一台機器後頭一個網吧,圍著看的不止一個。」
「實際人頭,翻三倍打底。」
張紅旗剝橘子。
「嗯。」
「接著看。」
鏡頭切到舞台。
主持人話筒一握。
「下一位。」
「四川宜賓,李小春。」
幕布一拉。
姑娘上台。
短髮齊耳,一件白襯衫,一條直筒褲。沒耳釘,沒口紅。
底下觀眾席愣了半秒。
姑娘沖鏡頭點了一下頭。
沒說話。
伴奏起。
《追光》。
姑娘開嗓。
低音區壓得住,一拐彎,高音那一段——帶啞,帶砂。
唱到副歌,台下頭一個素人選手先站起來。
跟著哼。
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整一片觀眾席,哼起來。
煤市街,後罩房。
那條在線人數曲線,陡上去。
九點零五——五百八十萬。
九點零八——六百二十萬。
劉浩抬頭。
「紅旗哥。」
「網吧那頭聊天室炸了。」
劉浩把客戶端切到聊天頻道。
滿屏的字往上頭滾。
「這姑娘什麼來頭?」
「沒見過這打扮的女歌手。」
「嗓子絕了。」
「這是男的女的?」
「管他男的女的,能唱就行。」
「咋投票?」
李小春唱完。
主持人話筒一握。
「支持這位選手。」
「客戶端一台機器一票。」
「手機簡訊,發到106開頭那個號,一條一塊。」
後罩房。
劉浩把簡訊後台調出來。
九點十二,簡訊通道開閘。
第一秒——三百八十條。
第二秒——七百二十條。
第三秒——一千一百條。
第十秒過——每秒過千。
「一秒一千票。」
「還在漲。」
張紅旗手指頭壓屏幕上頭那個數字。
「給運營商那頭打電話。」
「通道擴容。」
省城,江南衛視。
錦江飯店,八桌。
江台長端著酒杯,一桌一桌敬。
敬到第五桌,秘書從外頭進來,附耳。
江台長酒杯停半空。
「多少?」
秘書說:「在線五百萬,簡訊一秒一千條。」
「一個唱歌的姑娘,短頭髮。」
「網上頭都在傳。」
江台長把酒杯擱桌上頭。
「走。」
「回台裡頭。」
江南衛視,台長辦公室。
夜裡頭十一點。
江台長把宣傳部主任叫過來。
「老周。」
「張紅旗那頭一個叫李小春的——」
「短頭髮,一身爺們兒打扮。」
「你查一下。」
老周說:「台長,我剛翻完。」
「戶口本上頭女的,十九,無業。」
江台長說:「無業,短頭髮,男人打扮——」
「這就是把柄。」
江台長手指頭在桌上頭敲。
「老周。」
「咱不上場。」
「找幾個寫手。」
「紙媒那頭,明兒頭版——」
「傷風敗俗,不男不女。」
「帶壞青少年。」
「稿子越狠越好。」
「另外,網上頭那個客戶端聊天室——」
「安排五百號人,註冊帳號。」
「一塊兒罵。」
老周說:「台長,這一手——」
江台長說:「張紅旗想捧她。」
「咱把她按死在頭一期。」
「他這一檔節目,下一期就沒人看了。」
第二天。
省城,市報,頭版。
通欄標題:《螢屏怪狀,十九歲少女男裝登台,何以教化下一代?》
下頭一篇評論。
「此風不可長。」
「傷風敗俗。」
「電視台播這等節目,是對千萬家長的不負責任。」
緊接著。
京城,一家文化口的報紙也跟著發。
「奇裝異服,混淆性別。」
「此種節目,當休矣。」
煤市街,四合院,堂屋。
劉浩抱著一摞報紙進來。
「紅旗哥。」
「江台長這一手——」
「紙媒抹黑,網上頭水軍,同步開干。」
「聊天室裡頭罵的越來越凶。」
「說李小春是男的,說她有問題。」
彩英臉色不好看。
「紅旗。」
「這姑娘十九,這一波下去人就廢了。」
張紅旗剝橘子,沒抬頭。
「浩子。」
「報紙那幾篇,拍照。」
「高清的。」
劉浩愣了一下:「紅旗哥,拍照幹啥?」
張紅旗說:「拍下來。」
「際華視頻客戶端,開機首頁——」
「把這幾篇罵人的稿子掛上去。」
「一字不改,原文照登。」
「底下加一行字——」
「就這麼一個唱歌的姑娘,值得他們這麼罵嗎?」
「你來投一票。」
劉浩說:「紅旗哥,這一手——」
「把罵咱的稿子當GG位掛出去。」
張紅旗說:「嗯。」
「他想黑她。」
「咱借他的勁兒捧她。」
「老百姓最煩的是啥?」
「是有人替他們瞧不上自個兒。」
「是有錢有勢的罵沒錢沒勢的。」
「李小春就是沒錢沒勢那一頭。」
「紙媒那一邊,是有錢有勢那一頭。」
「老百姓自個兒會選。」
劉浩把那幾張報紙抱出去。
奔技術科。
下午兩點。
全國兩千八百多家飛宇網吧。
開機首頁彈窗。
四張報紙截圖。
底下一行黑體字。
「就這麼一個唱歌的姑娘,值得他們這麼罵嗎?」
「你來投一票。」
後罩房。
下午兩點零五。
簡訊通道——每秒過兩千。
下午兩點半——每秒過五千。
下午三點——每秒過八千。
劉浩盯著屏幕。
「紅旗哥。」
「李小春累計票數——」
「破八百萬。」
下午四點——九百五十萬。
下午四點二十——一千零三十萬。
劉浩嗓子動了一下。
「破千萬了。」
「一個姑娘,一首歌,一千萬票。」
「一票一塊。」
「運營商分七,咱分三。」
「咱這一個人頭,進帳三百萬。」
張紅旗手指頭在桌沿上頭敲了一下。
「嗯。」
「接著看。」
下午四點半。
技術科打電話上來。
「浩哥。」
「簡訊通道扛不住了。」
「運營商那頭機房紅燈。」
「伺服器三台過載。」
劉浩抓起電話。
「擴容。」
「多少錢都擴。」
那頭說:「浩哥,運營商說再擴得調撥省際幹線。」
「最快今晚十二點。」
劉浩把聽筒擱回去。
屏幕上頭那個票數還在往上頭跳。
一千零八十萬,一千一百萬,一千一百五十萬——
技術科那頭機房。
一排伺服器機櫃。
最上頭那台,紅燈一閃一閃。
亮一下,滅一下。
亮一下,滅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