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江南衛視,台長辦公室。
江台長把煙掐在桌上。
「老周,我這一檔算是完了。可張紅旗那一檔,也別想風光。」
老周說:「台長——」
江台長說:「你拿我那個本子,從頭到尾,一行一行打電話。京港台,但凡有點兒名氣的,誰敢上張紅旗那個工體,以後省里省外的晚會一律不請。電視劇那批主角配角,我這頭一筆全劃掉。」
老周說:「台長,這一手……咱們台子已經塌了,還——」
江台長說:「塌了也得拽他一把。他八萬人的場子,台上沒人,那是更大的笑話。」
第二天,煤市街,後罩房。劉浩抱著一沓傳真進來。
「紅旗哥,毀約的。原定開場那位京城民歌大姐,今兒早上來電話說嗓子不舒服。壓軸那倆港台的,經紀人傳真過來,說是檔期衝突。連串場那幾個二線也跟著撤了。一共毀了十一位。」
張紅旗剝著橘子:「江台長乾的?」
劉浩說:「他那個本子從頭打到尾,整個圈子都封了。」
彩英說:「紅旗,這一手夠狠。工體八萬人,台上沒明星,到時候空場比什麼都難看。」
張紅旗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浩子,毀約的,一個不留。違約金,一分不要。」
劉浩抬起頭:「紅旗哥,合同上違約金三倍,十一位加起來不是小數。」
張紅旗說:「不要。他想撤,讓他撤乾淨。咱們跟那個圈子,從今天起兩清。」
劉浩問:「紅旗哥,台上怎麼辦?兩個鐘頭的節目,開場、壓軸、串場全塌了。」
張紅旗說:「塌了正好。原來那套流程,撕了。兩個鐘頭,全給選手。海選篩下來留著沒上場的,直通名單上還沒露過臉的,一個一個上。老百姓花一塊錢投的票,投的是這些人,不是台上那幾張老臉。」
劉浩愣了半秒:「紅旗哥,兩個鐘頭全是素人?」
張紅旗說:「全是。他江台長想讓咱難看,咱就讓老百姓看個痛快。」
下午兩點,後海,際華集團。張薔推門進來,一身紅夾克,短褲,馬尾。
「紅旗哥,我聽佳佳說了,工體那邊台上沒人。」
張紅旗說:「張薔,你別摻和。一摻和,江台長明天就找你麻煩。」
張薔把包擱在桌上:「紅旗哥,我這頭磁帶銷量,是際華掙出來的。工體那一場,我開場,一分錢不要。江台長愛封就封,我磁帶賣的是老百姓的口袋,又不是他台里。」
張紅旗看了她一眼:「成。開場,一首。唱完就下台,別留在台上,後面時間全留給選手。」
張薔說:「懂。」
第三天,工體。趙鐵柱從香港飛回來,一身黑夾克,脖子上掛一根金鍊子,後頭跟著十二個人。趙鐵柱進了看台,一圈一圈走。走到檢票口:「這一道,到時候八萬人擠在一起,鐵馬加兩層。」走到舞台底下:「電纜明線這些,今天夜裡全埋進去,絆一下出大事。」走到頂棚:「追光那幾台,螺絲挨個兒擰一遍,掉一台底下砸死十個。」
劉浩在旁邊一一記下:「鐵柱哥,場外呢?」
趙鐵柱說:「場外到時候沒票的少說五萬。地鐵口、東門西門,各加二十個人,穿便裝,別穿制服。出事先壓住,別讓消息傳到台里。」
下午四點,文體局的人過來:「張總,場外排隊的已經有人來占位子了,離開演還有兩天。」
張紅旗問:「多少?」
那人說:「東門口一千多,都是從外地來的,坐了一夜火車,沒票,就想在外頭聽個動靜。」
決賽當晚,八點。工體八萬座位,座無虛席。場外東門、西門、北門,三圈人圍著。劉浩在後台監控屏前匯報:「紅旗哥,場內八萬,場外初步數了有十多萬。市級台十家,信號車都接進來了。際華客戶端在線人數,兩千萬……兩千八百萬……三千五百萬。」
八點零五分,張薔上台。紅夾克,馬尾,一支話筒。底下八萬人先靜了半秒,接著一陣歡呼。張薔開嗓,《路燈下的小姑娘》。唱完,鞠躬,下台。
八點十二分,後罩房那邊數據回傳過來,在線人數四千二百萬。劉浩抓起電話:「技術科,頂得住嗎?」那頭說:「浩哥,兩千八百多家網吧的小伺服器全開了,點對點,不過骨幹網,頂得住。」
八點二十,主持人握住話筒:「今天這一場,沒有壓軸,沒有大牌。兩個鐘頭,全是你們投上來的人。第一位,海選直通,四川宜賓,李小春。」
幕布拉開,李小春走上台,短髮齊耳,白襯衫,直筒褲。八萬人先靜了一秒。緊接著,看台最高處一個小伙子站了起來,然後第二個,第三個,整一圈看台,八萬人全站了起來,齊聲喊著「李小春,李小春,李小春」。李小春沖台下點了一下頭,沒說話。伴奏響起,《追光》。低音區穩穩地壓住,一拐彎攀了上去。副歌那段,八萬人跟著哼。
後罩房,劉浩盯著屏幕:「紅旗哥,在線五千萬……五千一百萬。運營商那邊電話又打過來了,簡訊通道得再擴。」
張紅旗剝著橘子:「擴。擴到她唱完為止。」
省城,江南衛視,台長辦公室。夜裡八點半,江台長一個人待在沒開燈的辦公室里。桌上那台彩電亮著,屏幕里是工體,八萬人站著。鏡頭切到李小春那張臉——短髮,白襯衫。屏幕底下打著一行小字:「際華視頻在線觀看 五千一百二十萬。」
江台長手裡捏著那隻酒杯,捏了半分鐘。他抬起手砸了過去,屏幕發出一聲悶響,玻璃裂成一片一片。裂紋從屏幕中央一道一道往外延伸,李小春那張臉被裂紋切成了八九塊。短髮那一截還在最上頭,眼睛直直地對著鏡頭,沒有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