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擱在桌上。
火漆上的獅子,踩著地球,紅得發亮。
張紅旗沒動那封信。他剝著橘子,問劉浩:「視頻那邊,日下載量報過來沒?」
劉浩翻手裡的單子:「過了千萬。音樂、視頻下載,全在漲。下邊MP4那幫組裝廠,訂單翻了一倍不止。」
「華強北那頭?」
「瘋了。三家頭部廠,生產線二十四小時沒停過。下邊跟風的小廠,幾十家一塊上。這波勢頭,攔都攔不住。」
張紅旗點點頭,手指敲了敲桌面:「韓國那頭,解碼晶片,供貨穩不穩?」
劉浩愣了一下:「紅旗哥,上個月才跟三星代表處續的合同,價格沒動,供貨量也對版。」
「問陳工。讓他把硬體部的人叫來。」
半小時後,硬體部負責人老周站在桌前,手裡捏著一份報告。
「張總。」「出事了。」「三星、LG,還有現代,三家代表處,上個禮拜同時發函。說是產能不足,優先保障韓國本土企業。咱們的訂單,暫停發貨。」
劉浩脫口:「什麼?」
老周把報告放桌上:「不光咱們。華強北那三家頭部廠,全收到了。三家一塊停。」
張紅旗沒抬眼:「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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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能不足。」老周嗓子發乾,「報告裡寫的,全球晶片需求激增,產線排期緊張。但咱們查了,韓國本土的訂單,一家沒停。停的,全是國內的。」
會議室里靜了幾秒。
王先農問:「下邊那些廠,怎麼應的?」
老周說:「派了代表,去韓國駐華代表處交涉。保安攔在門口,不讓進。代表在門外站了四個鐘頭,裡頭沒人出來。」
劉浩一拳砸在桌沿上:「欺人太甚。」
張紅旗抬起頭:「三星的報價單,發過來沒有?」
老周說:「新一季度的,昨天到的。晶片價格欄,全是空白。沒填數。」
「空白?」
「對。只印了型號,價格那一欄,空著。」
劉浩說:「空著是什麼意思?等咱們去求他?」
張紅旗沒接話。他拿起那份報告,一頁一頁翻。翻到最後一頁,停住。
「陳工。」
陳工從角落站起來:「張總。」
「你算過沒有。一台MP4,利潤多少?」
陳工答:「出廠價五百。晶片占兩百三。存儲晶片一百四。剩下一百三,是組裝、外殼、屏幕、人工、渠道。利潤攤薄了,一台賺三十到五十塊。」
張紅旗說:「韓國晶片,占兩百三。存儲晶片,日本的,一百四。三百七。占成本七成四。」
陳工點頭:「是這麼算。」
「錢,讓誰賺走了?」
陳工沒說話。
劉浩接過話:「韓國人拿大頭,日本人拿小頭。咱們下邊這幫廠,拼死拼活,一台賺三十塊。」
張紅旗把報告合上,往桌上一丟:「這事,不簡單。」
他看向老周:「韓國那邊停貨,下邊廠子手裡壓了多少存貨?」
老周翻本子:「三家頭部廠,晶片庫存撐不過一個月。小廠更慘,有的只剩兩個禮拜的量。」
「一個月。」
「對。一個月後,生產線停,沒晶片裝機,訂單全作廢。」
劉浩站起來:「紅旗哥,找李建國。這事得上面出面,壓一壓韓國人。」
張紅旗搖頭:「上面出面,那是外交層面的事。商人打架,得用商人的法子。」
他轉頭問陳工:「韓國人停貨,日本人什麼動靜?」
陳工說:「還沒消息。但日本存儲晶片商那邊,最近報價也在漲。跟韓國人那邊,像是一塊動的。」
「一塊動?」
「對。三星停貨的同一周,東芝、索尼、NEC,三家存儲晶片報價,齊刷刷上調百分之五。」
張紅旗靠回椅背:「價格同盟。韓國人出晶片,日本人出存儲。一塊卡咱們的脖子。」
王先農吸了口氣:「紅旗,這是要收割。」
張紅旗說:「對。割韭菜。先讓咱們上量,訂單翻倍,產能拉滿。等咱們沒貨可出的時候,他們兩家坐地起價。到時候,一台MP4利潤全搭進去,都不夠填晶片的窟窿。」
劉浩說:「那咋整?」
張紅旗說:「先不動。」
「不動?」
「對。告訴下邊那些廠,別急。訂單先接,貨先不下。晶片存貨,按一個月的量排產,多了不要。」
劉浩問:「下邊那些廠,肯聽?」
「不聽,就讓他們等著。等韓國人開口報個天價,他們就老實了。」
張紅旗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頭太陽正好,院子裡那棵槐樹葉子黃了一半。
「浩子,查兩件事。」
「第一,韓國這三家晶片商,跟日本存儲商,底下有沒有私下的協議。合同、郵件、會議記錄,能摸到多少摸多少。」
「第二,國內這些組裝廠,手裡攥著多少未交付的訂單。尤其是海外的。把數字攏到一塊兒給我。」
劉浩應聲:「成。」
張紅旗轉回身,目光落在桌角那封信上。米高梅的信封,還擱在那兒,火漆紅得扎眼。
「先農。」
王先農抬頭:「紅旗。」
「你去找傅奇。讓他幫忙打聽,好萊塢那邊,對咱們這台機器,什麼反應。尤其米高梅。」
王先農點頭:「好。」
張紅旗走回桌前,拿起那封信。牛皮紙硬挺,火漆完整。他沒拆,只是用手指摩挲了一下那頭獅子的輪廓。
「這封信,先放著。」
劉浩問:「紅旗哥,好萊塢來信,不看看?」
「看。」張紅旗把信放回原處,「但不是現在。現在,得先把自家院子裡的火滅了。」
他走到門口,停了一步。
「陳工,晶片的事,你盯著。韓國那邊一有動靜,直接報給我。」
陳工點頭:「明白。」
張紅旗推門出去。
外頭陽光刺眼。他眯了眯眼,往車庫走。劉浩跟在後頭。
「紅旗哥,去哪兒?」
「去一趟華強北。」
「現在?」
「對。眼見為實。看看那幫廠子,亂成什麼樣了。」
車從後海院子開出去,一路往南。長安街還是堵。劉浩開車,張紅旗坐副駕,手裡捏著個橘子,沒剝。
「紅旗哥,韓國人這一手,明顯衝著咱們來的。」
張紅旗嗯了一聲。
「咱們機子賣得好,下邊廠子全轉星火OS。GSA那套系統,沒人用了。他們急了。」
張紅旗還是嗯了一聲。
「那咱們就乾等著?」
張紅旗轉頭看他:「急什麼。棋剛開局,急著吃子,容易崩盤。」
車過了廣渠門,往南扎進華強北那片。街道兩邊,全是電子市場的招牌。往常熱鬧得水泄不通,今天卻透著股怪。
幾家大廠門口,貨車排著長龍,卻沒裝貨。工人們蹲在路邊抽菸。幾個老闆模樣的人聚在一塊,臉上全繃著。
劉浩把車停在路口。張紅旗下車,走了幾步,聽到一個廠門口有人嚷。
「一個月!庫存就一個月!這幫韓國人說停就停!」
另一個聲音接:「日本的存儲晶片也在漲!他媽的商量好的!」
「找誰說理去?人家代表處大門都不給進!」
張紅旗站了片刻,沒上前。他轉身走回車裡。
「走。」
劉浩發動車:「紅旗哥,不進去看看?」
「不用看了。亂不到哪去。」
「亂不到哪去?」
張紅旗剝著橘子:「下邊廠子慌,是因為沒備貨。但韓國人停貨,不是要搞死他們。是要抬價。」
「抬價?」
「對。貨還在,就是價格沒定。等下邊廠子存貨見底,生產線停擺,訂單違約的時候,韓國人報價就來了。」
劉浩說:「那不是任人宰割?」
張紅旗把橘子皮扔進紙袋:「所以,得有替代。得讓他們知道,這條線,不是只有他們能走。」
他看向車窗外:「陳工那邊,LX一號晶片的產能,拉起來沒有?」
劉浩說:「拉起來了,但良品率還在爬。一天出三千片,已經是極限。」
「三千片,夠不夠?」
「夠咱們自己的手機用。但下邊那些MP4廠,他們用的是通用晶片,跟咱們LX一號不兼容。」
張紅旗點頭:「所以,得改。得讓他們,願意改。」
車開回際華。張紅旗沒下車,讓劉浩掉頭去地下二層。
實驗室里,陳工帶著人還在忙。張紅旗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陳工。」
陳工走過來:「張總。」
「LX一號,能不能出個簡易版?不要全功能,只保留解碼和基礎運算。良品率拉上去,成本壓到一百以下。」
陳工想了想:「能做。裁掉一半指令集,製程降一檔。成本能壓到八十。但性能會打折扣。」
「打折扣,夠不夠跑MP4?」
「夠。跑視頻解碼,綽綽有餘。」
張紅旗說:「那就做。一周之內,出樣片。先做一千片,送給華強北那三家頭部廠,免費試。」
陳工愣了:「免費?」
「對。告訴他們,韓國人的晶片能停,但咱這晶片,國產的,他們停不了。願意換線的,咱免費供片,技術支持到廠。」
陳工點頭:「明白。」
張紅旗轉身往外走。走到樓梯口,停了一步。
「那封信,拆了吧。」
劉浩從口袋裡掏出那封米高梅的信,遞過去。
張紅旗撕開火漆,抽出信紙。一頁紙,英文,列印體。底下有個簽名,花體字,看不懂。
他掃了一眼,遞給劉浩:「念。」
劉浩看了一遍,臉上的表情慢慢變了。
「紅旗哥。」「米高梅。」「他們說,對際華一號,非常感興趣。」「想邀請您,去好萊塢,談合作。」
張紅旗沒接話,只說了句:「回電話。」
「現在?」
「對。告訴他們,合作可以談。但時間,得等我這邊騰出手來。」
他走下樓梯,身影沒入地下室的陰影里。
桌上那盤橘子,剝了一半,擱在那兒。燈管在頭頂嗡嗡響。
陳工拿起電話,撥號。那邊接通,一段英文傳來。
陳工說了幾句,掛斷。
劉浩問:「怎麼說?」
陳工說:「他們說,張總什麼時候方便,什麼時候過去。不急。他們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