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意向書籤完第三天，王買辦坐在深圳辦公室里，翻著手裡的銀行流水。
翻了兩遍。
沒有。
際華科技的對公帳戶，沒有任何打款記錄。
合同寫得清清楚楚，簽署後七日內，支付總價百分之五十定金。
三天了，一分錢沒到。
王買辦拿起電話，打給際華集團財務部。
沒人接。
打了三次。
第三次，一個年輕女聲接起來。
「您好，際華集團。」
「我找你們財務總監，王買辦。」
「您哪位？」
「我就是王買辦！叫你們總監接電話！」
「王先生，財務總監出差了，不在。」
「出差？去哪兒了？」
「不清楚。」
啪。
掛了。
王買辦攥著電話，手上青筋鼓起來。
他撥了另一個號碼。
「喂，老李，幫我查個事。際華集團最近有沒有往外打過大額款項。」
電話那頭：「多大？」
「千萬級別。」
「行，我查查。」
兩個小時後，老李回了電話。
「查到了。際華集團旗下有家公司，龍芯微科技，三天前收到一筆五千萬美元，滙豐離岸帳戶打過來的。」
王買辦愣了。
「五千萬美元？」
「對。打到龍芯微對公戶上。」
「龍芯微是幹嘛的？」
「註冊信息寫的是，集成電路研發、晶片設計與製造。」
王買辦放下電話。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幾下。
他想起三星會客室里，張紅旗剝橘子的樣子。
不緊不慢。
嘴角帶著笑。
那笑，不對勁。
王買辦拉開抽屜，翻出一張名片。
名片是上個月在東莞展會上收的，一個搞私人調查的。
他撥過去。
「喂，有個活兒。昌平那邊，最近有沒有新建的廠區或者產業園，圍牆圍起來的那種。幫我查。查到了，拍照片。」
「多少錢？」
「五萬。」
「行。」
四天後。
一個牛皮紙信封，送到了王買辦桌上。
他拆開。
裡頭是一沓照片，列印的，不太清楚，但看得出來。
圍牆，鐵絲網，門口有人站崗。
廠房頂上豎著通風管道，側面停著幾輛貨車。
貨車上蓋著苫布，露出設備的金屬邊角。
最後一張照片，拍的是廠區門口的牌子。
「龍芯微科技產業園」。
王買辦把照片攤在桌上，一張一張看。
看完，拿起電話。
國際長途，撥首爾。
「金社長，我是王買辦。」
「有件事，得跟您匯報。」
首爾。三星總部。
金在勛聽完，沒說話。
辦公室里安靜了十幾秒。
「金社長？」
「我聽到了。」金在勛的聲音很平，「他在搞自研。」
「對。藏在昌平郊區，圍牆圍得死死的，門口還有人站崗。這哪是做生意，這是搞軍工。」
金在勛摘下眼鏡，用絨布擦了擦鏡片。
「意向書呢？定金打了嗎？」
「沒打。一分錢沒到。」
金在勛把眼鏡戴回去。
「王先生。」
「在。」
「從今天起，配額收回。際華那邊，一片晶片都不給。」
「明白。」
「還有。」金在勛頓了頓，「他那個龍芯微，用的什麼架構？」
「不清楚。」
「查。用你在國內的人脈，查清楚。如果用了我們的專利，就打官司。」
「官司能贏嗎？」
「贏不贏不重要。」金在勛說，「拖住他就行。」
掛斷電話。
王買辦坐在椅子上，琢磨了半天。
打官司，時間太長。
得來快的。
他又翻出手機，撥了個號。
「喂，幫我找幾個寫手。科技論壇，貼吧，門戶網站，都要鋪。」
「寫什麼？」
「照片從哪兒弄？」
「網上找。國外論壇上多的是，拉過來改改水印就行。」
「多少錢？」
「十萬。三天之內，我要看到效果。」
兩天後。
國內各大科技論壇、數碼社區，帖子鋪滿了。
標題一個比一個嚇人。
「龍芯微晶片致命缺陷曝光！設備過熱自燃！」
「知情人士透露：龍芯微抄襲韓國專利，偷工減料！」
「國產替代？先問問你家客廳燒不燒！」
帖子底下，評論刷了幾百條。
清一色的罵。
「垃圾晶片，我看誰敢用。」
「國產的東西，買一個炸一個。」
「趕緊查封，別害人了。」
深圳，周老闆辦公室。
採購經理拿著列印的帖子衝進來。
「周哥，網上全是罵龍芯微的，說晶片會自燃！」
周老闆看了兩眼。
「誰發的？」
「不知道。好幾個論壇同時發的，評論區也是統一口徑。」
「花錢買的。」周老闆把紙扔了，「水軍。」
「水軍歸水軍，但東莞那邊兩家廠子，本來要跟龍芯微談採購的，今天全撤了。」
周老闆沒說話。
東莞、惠州、中山，三家中小廠商，原本約好了下周去昌平看樣片。
帖子出來當天，三家全部取消。
理由一樣：等等看，風頭不對。
與此同時。
三星中國區下發內部通知。
所有使用韓國晶片的MP4設備，固件升級時必須加裝底層驗證鎖。
鎖的功能只有一個——檢測設備是否安裝了非授權晶片。
一旦檢測到，系統拒絕啟動。
通知發到各代工廠。
第五天。
北京，工商局。
一份匿名舉報信，遞到了智慧財產權處。
舉報內容：龍芯微科技有限公司，涉嫌侵犯韓國三星電子株式會社解碼晶片核心專利，非法仿製並量產。
附件里，有一份三星的專利證書複印件，和一份所謂的「對比分析報告」。
報告做得很像樣。圖表、數據、技術參數，對比得整整齊齊。
智慧財產權處處長看了兩遍。
「這事兒得查。」
當天下午。
兩輛執法車，開進昌平產業園門口。
車上下來四個人，穿制服，帶證件。
「我們是工商局智慧財產權處的，接到舉報，龍芯微科技涉嫌專利侵權。請配合檢查。」
門口站崗的保安攔住了。
「這裡是涉密單位，不能進。」
「涉密？我們有執法權。」
「我得請示。」
保安打了個電話。
五分鐘後，陳工從廠房裡出來。
「同志，有什麼事？」
「例行檢查。請出示你們的晶片樣品和設計文檔，配合調查。」
陳工沒動。
他看著那四個人，又看了看執法車。
「稍等。我打個電話。」
陳工撥了張紅旗的號。
張紅旗沒接。
他又撥了李建國的號。
接了。
「李處，產業園來了工商局的人，說查專利侵權，要帶走樣片。」
李建國問：「帶了什麼手續？」
「執法通知書，工商局蓋的章。」
「別動。等著。」
四十分鐘後。
一輛黑色轎車開進產業園。
車上下來一個人，五十出頭，灰夾克，公文包。
他走到執法人員面前，掏出證件。
「保密司，特勤處。」
執法人員看了看證件，臉色變了。
灰夾克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遞過去。
「龍芯微科技，已列入國家級涉密高新技術項目名錄。管轄權歸部委。你們工商局，管不著。」
執法人員翻了翻文件。
公章，紅頭，編號，一樣不少。
領頭那個放下文件，招了招手。
「撤。」
兩輛執法車調頭，開出產業園。
灰夾克走到陳工面前。
「李處讓我轉告你，以後再有人來查，直接打這個電話。」
他遞過來一張名片。
陳工接過來。
名片上只有一個手機號，沒有名字，沒有單位。
灰夾克上車，走了。
陳工站在門口，攥著名片。
風吹過來，廠房頂上的鐵皮嘩嘩響。
深圳。
王買辦接到電話。
「沒查成。保密司的人來了，把工商的攔回去了。」
王買辦掛了電話。
他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
然後拿起另一部手機，撥了個號碼。
代工廠那邊接了。
「老劉，下個月出貨的那批MP4，一百二十萬台，固件裡頭加一段代碼。」
「什麼代碼？」
「檢測晶片型號。只要不是三星的片子，系統直接鎖死，開不了機。」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這麼搞，用戶那邊會出問題。」
「出問題是以後的事。」王買辦說，「先把龍芯微堵死。他的晶片進不了終端，就是廢鐵。」
「行。什麼時候上？」
「這周。」
王買辦掛了電話，靠在椅背上。
他看著窗外。
深圳的天，灰濛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