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
全國經銷商門店，從早上九點開始，電話就打爆了。
「你們賣的什麼破機器！視頻一播就死機！」
「剛買的，黑屏了，按什麼都沒反應！」
「退貨！馬上退！」
北京中關村。三家並排的數碼店，玻璃門被拍得啪啪響。
一個戴眼鏡的小伙子，舉著變磚的MP4，臉漲得通紅。
「上周買的！說三星晶片，韓國貨！播個電影就燒了！」
店員躲在櫃檯後面，不敢出來。
「你出來！不出來我砸了！」
旁邊圍了二三十人，都是退貨的。手裡舉著機器，嚷嚷成一片。
「對！砸！」
「奸商！賣炸彈！」
玻璃門被一腳踹開。
小伙子衝進去，把MP4摔在櫃檯上。
塑料外殼裂開，主板焦黑。
店員尖叫著往後躲。
類似的場景，在全國三十多個城市上演。
上海。
徐家匯商圈。
消費者協會的電話，打了一上午，話務員嗓子都啞了。
「先生，您的情況我們記錄了。」
「記錄有什麼用！我三千塊錢買的！三天就壞了！」
「我們會聯繫廠家處理。」
「廠家聯繫不上！電話沒人接！」
「啪。」
掛了。
工商局投訴科。
桌上堆滿舉報信。
科長翻開一份。
投訴人：劉建國。投訴對象：深圳華強電子有限公司。投訴內容：購買MP4播放器，型號HB-2003，播放高清視頻後死機，主板燒毀，疑似存在嚴重設計缺陷。
旁邊一份。
投訴人：李秀蘭。投訴內容：同款機器，剛過七天無理由退貨期，出現相同問題，商家拒絕退款。
再翻一份。
投訴人：王偉。投訴內容：機器燒壞後，外殼變形，燙傷女兒左手。醫療費索賠。
科長把信放下，揉了揉太陽穴。
「通知執法大隊，下午去華強電子封存樣品。」
「科長，這家是王買辦的廠子，背景深。」
「什麼背景也沒用。燒了人了。」
廣州。
太平洋電腦城。
二樓過道，擠滿了人。
中間圍著三個穿工商制服的，正在做筆錄。
一個中年婦女，抱著孩子，孩子左手纏著紗布。
「同志，你看，這機器買回來第三天，孩子自己在屋裡看動畫片。我進去的時候，機器都燙變形了，孩子手按在上面，直接燙出泡。」
她眼淚掉下來。
「醫生說，二度燙傷，得植皮。」
工商的人記錄著，臉色很難看。
「機器呢？」
「在家裡。我帶來了。」
婦女打開塑膠袋，拿出變形的MP4。
外殼鼓包，屏幕裂開，有焦痕。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造孽啊，這種東西也敢賣。」
「三星晶片？我看是炸彈晶片吧！」
「打！找他們老闆去！」
人群開始騷動。
工商的人趕緊攔。
「冷靜！冷靜！我們會處理！」
「處理個屁！孩子都燙了！」
有人扔礦泉水瓶，砸在牆上。
場面一度混亂。
東莞。王買辦的代工廠。
大門口，堵了四輛卡車。
車斗里，堆滿退貨的MP4。
紙箱摞得比車頭還高。
倉庫門口，十幾個工人正在搬運。
生產主管站在二樓，拿著對講機吼。
「往哪放？往哪放！倉庫滿了！」
「主管，倉庫真放不下了。」
「放車間！先放車間！」
車間裡，流水線停了三台。
空出來的台面，堆滿退貨機器。
檢驗員拆開一台。
主板中央，晶片位置，一片焦黑。
他拍照，記錄。
旁邊堆著的檢測報告，已經厚厚一摞。
故障率：百分之十二。
遠超標準。
主管的電話響了。王買辦打來的。
「老闆。」
「退貨多少了？」
「截至今天下午三點，全國匯總，退貨八萬台。」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繼續收。告訴經銷商，換新機。全額承擔運費。」
「老闆，新機也不夠啊。東莞廠子產能跟不上。」
「加班！兩班不夠就三班！機器不停！」
主管張了張嘴，沒說話。
掛了電話。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堵門的退貨卡車。
心裡頭髮涼。
深圳。王買辦辦公室。
桌上攤著十幾份檢測報告。
王買辦一份一份翻。
每一份結論都一樣。
晶片過熱，引發主板燒毀。
視頻播放三十七秒後，晶片功耗驟增，散熱模塊無法及時導出熱量。
晶片架構存在底層缺陷。
他把報告合上。
拿起電話，打給技術總監。
「老劉，測試結果出來沒有？」
「出來了。」技術總監聲音發苦，「我們用金社長給的原版晶片，跑同樣的視頻，三十七秒，必死機。不是散熱問題，是晶片本身的死結。」
「死結？」
「對。晶片在處理特定碼流時，功耗管理模塊會失效，電流直接灌進核心，過熱保護來不及觸發。」
「能改嗎？軟體補丁？」
「改不了。這是硬體層面的設計缺陷。除非重做晶片。但那是三星的核心架構，我們動不了。」
王買辦攥著話筒。
指節發白。
「我去找金社長。」
他掛了電話。
抓起車鑰匙，下樓。
車子衝出停車場。
直奔韓國駐深圳代表處。
代表處在南山區一棟寫字樓里。
十二層。
王買辦衝上去，被前台攔住。
「王先生，請預約。」
「讓開。我找金社長。」
「金社長在開會。」
「開會也得見我！」
他硬闖。
秘書從辦公室出來。
「王先生，金社長正在接總部電話，請稍候。」
王買辦站在走廊里。
等了二十分鐘。
秘書出來。
「請進。」
辦公室里。
金在勛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杯咖啡。
「坐。」
王買辦沒坐。
「金社長，晶片有缺陷。三十七秒死機。全國退貨八萬台。你得給我個說法。」
金在勛喝了口咖啡。
「什麼缺陷？」
「功耗管理失效。視頻播放到三十七秒，晶片過熱，燒主板。技術部測試過了，確認是晶片架構問題。」
金在勛放下杯子。
「王先生，你的散熱設計，符合我們提供的規範嗎？」
「完全符合。圖紙都是你們給的。散熱片、導熱矽脂、風道，一樣沒改。」
「那為什麼別人的機器沒問題，只有你的出事？」
「別人出沒出事我不知道。但我的機器，現在全國退貨，孩子燙傷，消費者堵門店。工商局要封廠。」
金在勛站起來，走到窗邊。
「這樣。我讓技術團隊，給你們寫個驅動補丁。升級固件，降低晶片頻率，應該能緩解。」
「緩解？不是修復？」
「補丁能用就行。消費者不懂晶片架構。死機問題解決了，投訴自然就少了。」
王買辦盯著他的背影。
「金社長，這不是補丁能解決的事。這是晶片有硬傷。你們得給我換晶片。無缺陷的晶片。」
金在勛轉過身。
「沒有無缺陷的晶片。」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扔在桌上。
「看看這個。」
王買辦拿起文件。
是一份檢測報告。
三星內部技術部出的。
結論欄寫著：HB-2003型號MP4，主板散熱設計存在嚴重缺陷，導致晶片過熱燒毀。與晶片本身無關。
王買辦看完。
手開始抖。
「這是甩鍋？」
「實事求是。」金在勛聲音冷下來，「王先生，你的工廠，散熱模組用了最廉價的鋁片，導熱係數不達標。這是你的責任。」
「你們給的圖紙就是鋁片！」
「圖紙是建議。具體用料，你自己把關。」
王買辦把文件摔在桌上。
「金在勛，你這是要我死！」
「注意你的語氣。」金在勛坐回沙發，「合同里寫得清楚，三星提供晶片和參考設計，產品質量由製造商負責。」
「你！」
「送客。」
秘書進來，做出請的手勢。
王買辦站在辦公室中央。
渾身發冷。
他看著金在勛。
那個前幾天還誇他「幹得不錯」的男人，現在眼神像看一塊石頭。
他轉身，走出去。
腳步很重。
下樓，上車。
坐在駕駛座上，沒發動。
手機響了。
生產主管打來的。
「老闆，出事了。長安路門店，消費者聚集，有二十多人，拉橫幅了。橫幅寫著『三星晶片殺人，王買辦賠命』。」
王買辦沒說話。
「工商局的人也來了，說要封存所有庫存，接受調查。」
「讓他們封。」
「老闆？」
「封。」
他掛了電話。
靠在椅背上。
看著擋風玻璃外。
天黑了。
路燈亮起來。
他想起三年前，在東莞租第一間廠房。
想起張紅旗第一次找他，談晶片合作。
想起金在勛在深圳請他吃飯，說「合作愉快」。
想起倉庫里堆成山的退貨。
手機又響了。
銀行打來的。
「王先生，您的對公帳戶，今天被消費者協會申請了財產保全。凍結額度，五百萬。」
王買辦掛了電話。
他發動車子。
開出寫字樓。
沒有回工廠。
沒有回公司。
車子往北開。
上了高速。
目的地：首爾。
他要找金在勛當面說清楚。
不，不是說清楚。
是要個說法。
不，也不是說法。
他自己也不知道要什麼。
只是得去。
車窗外，路牌一閃而過。
東莞。惠州。河源。
他開得很快。
時速一百四。
夜色濃稠。
遠處有閃電，劈開雲層。
雨點砸下來，噼里啪啦。
雨刷拼命擺動。
王買辦握著方向盤。
指節發白。
他想起金在勛那份檢測報告。
「散熱設計存在嚴重缺陷，與晶片本身無關。」
這句話，像刀子，扎進腦子裡。
他突然踩剎車。
車子停在應急車道。
雨更大了。
砸在車頂，轟轟響。
他拿起手機。
翻到張紅旗的號碼。
猶豫了幾秒。
沒撥出去。
把手機扔在副駕。
重新發動。
繼續往前開。
雨刮器刮不乾淨。
前窗一片模糊。
他眯著眼。
看見前面有車尾燈，一串紅點。
在雨里晃。
像血。
深圳。後海。
際華集團。
張紅旗站在窗前。
看著外面的雨。
劉浩推門進來。
「紅旗哥，王買辦的車，往北去了。高速監控拍到的，時速一百四，往汕頭方向。」
「去哪？」
「不知道。汕頭機場有飛首爾的航班，但今天取消了。他可能是開車去廣州，再轉機。」
張紅旗轉過身。
「讓他去。」
「不攔？」
「不攔。」張紅旗坐下，「火燒起來了，他得自己滅。滅不了，就得找人借水。」
「咱們是水？」
「咱們是油。」
張紅旗打開電腦。
屏幕上，是際華視頻的後台。
用戶在線數，三百二十萬。
他敲了幾下鍵盤。
彈窗推送設置頁面打開。
標題欄輸入：關於韓國三星晶片存在技術缺陷的技術分析報告。
內容欄，是一份詳細的技術文檔。
晶片架構圖，功耗曲線，測試數據，對比分析。
全部來自周明遠團隊的測試結果。
他點擊「全量推送」。
確認。
伺服器響應。
三百萬用戶，同時收到彈窗。
標題醒目。
紅色字體。
三星晶片。
缺陷。
致命。
張紅旗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雨，小了一些。
路燈光昏黃。
他拿起手機，撥了個號。
陳工接的。
「張總。」
「樣片備貨多少了？」
「十五萬片。」
「夠了。」張紅旗說，「明天，發十萬片去深圳。收貨人，麥佳佳。」
「新天地電影公司？」
「對。讓他們通過錄像帶租賃渠道，鋪下去。」
「什麼渠道？」
「街邊維修店，數碼城櫃檯，網上論壇。」張紅旗頓了頓，「免費換。只要消費者拿燒壞的主板來，就換一片龍芯微的晶片。換完，幫他刷機，繞過驗證鎖。」
陳工沉默幾秒。
「王買辦那邊，會知道。」
「讓他知道。」
「他要是來搶？」
「他沒空。」張紅旗掛了電話。
雨停了。
雲層裂開一道縫。
月光漏下來。
照在桌上的U盤。
特洛伊計劃。
補丁已經寫好。
測試通過。
現在，要進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