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買辦把車停在南山寫字樓底下。
車門推開,他帶了六個人。都是廠子裡的保安,膀大腰圓。
前台小姑娘看見他們,剛要問話,王買辦已經闖過去了。
「王先生,您不能進!」
王買辦一把推開她,直奔電梯。
電梯門合上。十二樓。
走廊里很安靜。秘書室的門開著。
王買辦沒停。走到金在勛辦公室門口,抬腳就踹。
門鎖崩飛。
金在勛正坐在辦公桌後面打電話。看見門被踹開,臉色一沉。
「誰讓你們進來的!」
王買辦走到桌前,把手裡那捲紅色橫幅抖開。兩個保安上前,一左一右,把橫幅掛在辦公室門框上。
白底紅字:三星晶片殺人,金在勛賠命。
「你幹什麼!」金在勛站起來。
王買辦盯著他:「我幹什麼?你他媽先問你幹了什麼!」
門外傳來腳步聲,六個韓國保安衝過來,王買辦這邊六個人立刻堵在門口。
「讓開!」領頭的韓國保安喊。
「你試試。」王買辦的人攥緊拳頭。
金在勛對著電話吼了一句韓語,掛斷。他繞過桌子,走到王買辦面前。
「你以為鬧就能解決問題?」
「你不給解決,我就鬧。」王買辦聲音沙啞,「晶片缺陷,你甩鍋給我。消費者燙傷,工商局封廠。我幾百萬台貨全砸手裡了。你得賠。」
「合同怎麼寫的?」金在勛冷笑,「製造商責任。你自己的散熱設計有問題。」
「你給的圖紙就是鋁片!」
「圖紙是建議。用料你自己把關。」金在勛指了指門,「現在,帶著你的人,滾出去。不然我報警。」
王買辦盯著他,盯了三秒。
突然抬手,一拳砸在金在勛臉上。
金在勛踉蹌後退,撞在書柜上。眼鏡飛出去。
「老闆!」韓國保安衝進來。
王買辦的人也湧進來。
辦公室里頓時亂成一團。拳頭砸在肉上,悶響。桌子翻倒,文件散了一地。書櫃的玻璃門被撞碎,嘩啦響。
金在勛從地上爬起來,鼻血糊了半張臉。他抓起桌上的水晶鎮紙,砸向王買辦。
王買辦側身躲過。鎮紙砸在牆上,崩裂。
「你他媽敢打我!」王買辦撲上去,揪住金在勛的領子,把他摁在地上。
兩個韓國保安撲過來,拽住王買辦的胳膊。王買辦的人衝上去,把保安撞開。
打成一團。
金在勛從地上爬起來,抓起電話想報警,王買辦一腳把電話踹飛。
「報什麼警!今天不說清楚,誰也別想走!」
金在勛抹了把鼻血,眼神陰狠。他按了桌上的對講機。
「保安部,全部上來。大堂集合。」
三分鐘後,樓下大堂衝上來二十多個保安。
王買辦這邊六個人,被圍在辦公室里。
「王老闆,」領頭的保安隊長說,「你們現在出去,我們當沒發生過。不然,只能送你們去派出所了。」
王買辦吐了口唾沫。唾沫裡帶血絲。
「送啊。正好,讓警察看看,你們三星的晶片燒了多少人。」
金在勛站在窗邊,擦著臉上的血。他沒說話,在等。
等什麼?等媒體來。
王買辦也意識到了,他扭頭看向窗外。樓下,有幾輛車停下來。車門打開,衝下來十幾個人。扛著攝像機,拿著照相機。
閃光燈開始閃。
金在勛整理了一下西裝,走到窗邊。對著樓下,微微鞠躬。
姿態做得很足。
王買辦看著他。心裡頭那股火,突然滅了,涼了。
他被人當槍使了。
從一開始,金在勛就在等這一天。等他上門鬧事。等媒體拍下這齣戲。然後,三星就能把所有責任,推到他這個「中國製造的缺陷品」身上。
「好。」王買辦點頭,「好。」
他轉身,往外走。保安沒攔。
走到電梯口,他回頭看了一眼。辦公室里,金在勛正對著鏡頭說話。表情沉痛,語氣誠懇。大概是在說「深表遺憾,會徹查到底」之類的屁話。
電梯門關上,下樓。
大堂里,記者湧上來。話筒懟到他臉上。
「王先生,請問您為什麼毆打三星中國區社長?」
「請問晶片缺陷問題,您是否早知情?」
「消費者燙傷事件,您打算怎麼賠償?」
王買辦沒看鏡頭,徑直往外走。
記者追出來,保安攔著。
他鑽進車裡。發動。輪胎擦地,衝出去。
開出五十米,他踩剎車。停在路邊,拿起手機,翻到張紅旗的號碼。
這次,他撥出去了。
響了三聲,接了。
「張總。」王買辦的聲音很輕,「我錯了。」
電話那頭,張紅旗沒說話。
「我認栽。」王買辦說,「工廠,你要不要?」
「什麼價?」
「原價一折。」
「我看看。」
電話掛了。
王買辦靠在椅背上。看著擋風玻璃。外面下起了小雨。雨點砸在玻璃上,噼啪響。
手機又響了,銀行打來的。
「王先生,您的對公帳戶,已被消費者協會申請強制執行。凍結額度,追加到兩千萬。」
王買辦沒說話。
「另外,您的個人帳戶,也被財產保全了。凍結額度,八百萬。」
「知道了。」
掛斷。
他重新發動車子,這次開得很慢,回東莞。
路上,手機不停震,全是簡訊。經銷商發的,供應商發的,會計發的。
他一條沒看,把手機扔在副駕。
到廠子的時候,天黑了。
廠門口堵著七八輛貨車。車斗里全是退貨的機器。紙箱堆得像山。
倉庫門口,幾個工人在抽菸。看見他的車,趕緊把煙掐了。
「老闆。」
王買辦下車,沒說話,走進廠子。
車間裡,流水線全停了。工人們坐在角落,玩手機。看見他進來,都站起來。
「老闆,今天沒活幹了。」
「經銷商那邊,都不讓發貨了。」
「退貨堆在倉庫,放不下了。」
王買辦點點頭。走到車間中央。地上堆著拆開的機器。主板焦黑的,外殼變形的,屏幕裂開的。
他蹲下來。拿起一塊燒焦的主板。晶片位置,一個黑點。
「知道這是什麼嗎?」他問旁邊一個檢驗員。
檢驗員搖頭。
「這是我的命。」王買辦把主板扔下,「現在,命沒了。」
他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廠門口。掏出鑰匙。把大門鎖上。
鐵鏈嘩啦響。
「都回去吧。」他對工人們說,「明天不用來了。」
工人們愣住。
「老闆,什麼意思?」
「廠子沒了。」王買辦說,「工資,找勞動局要。」
他轉身,走向自己的車。
「老闆!」檢驗員追上來,「廠子真不開了?那我們——」
「開什麼?」王買辦拉開車門,「晶片是三星的,設計是三星的,圖紙是三星的。現在三星說,是我們的散熱片不行。退貨八萬台,賠償上千萬。消費者協會封廠,工商局調查。你們告訴我,開什麼?」
檢驗員站住了。
王買辦坐進車裡。發動。
車子開出廠門。他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工人們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車。有幾個女人在抹眼淚。
他踩油門。
回深圳。
路上,張紅旗的電話回來了。
「廠子,我要了。四百萬。」
王買辦握著方向盤。
「好。」
「合同明天送到。你簽字,錢當天到帳。」
「行。」
「還有什麼條件?」
王買辦想了想。「工人。能留的,留幾個。」
「看能力。留下的,工資翻倍。」
「謝了。」
掛斷電話。
王買辦把車停在路邊。點了支煙。煙霧在車裡散開。嗆人。
他想起三年前。在這條路上,他第一次看見張紅旗。那個穿夾克的男人,站在路邊剝橘子。
現在,他把廠子賣給了那個男人。
四百萬。
他三年的心血。三條生產線,兩百多號工人,全國的經銷商網絡。四百萬。
夠還債嗎?不夠。違約金,賠償金,供應商欠款,銀行貸款。加起來,幾千萬。
但他已經不在乎了。
煙燒到手指。他扔掉菸頭。重新發動。
回公司。收拾東西。
辦公室里,保險柜開著。裡面還有幾沓現金。他拿起來,裝進背包。電腦硬碟,拔下來。合同文件,翻了翻,扔進碎紙機。
碎紙機嗡嗡響。
碎完,他把背包挎在肩上。走到門口。
回頭看了一眼。辦公室很亂。桌上的花瓶碎了,水灑了一地。牆上掛著的合影,他和金在勛的,玻璃裂了。
他走出去。關門。
下樓。上車。
沒有目的地。往前開。
手機響了。陌生號碼。他接了。
「王老闆,我是《南方周末》記者,想採訪您關於三星晶片的問題——」
他掛斷。
手機又響。又是陌生號碼。
再掛。
索性關機。
車子開出深圳。上了高速。往廣州方向開。
他不知道要去哪。只是想開。
開到凌晨三點。車停在服務區。他買了瓶水,坐在車裡喝。
窗外,天快亮了。東邊有一線白。
他喝完水。把瓶子扔進垃圾桶。重新發動。
往北開。
上午九點。他到了廣州白雲機場。買了張機票。飛北京。
下午兩點。落地。
打車去後海。
際華集團的院子,紅磚灰瓦,大槐樹。他站在門口,按了門鈴。
劉浩開的門。
「王老闆?」
「張總在嗎?」
「在。」
王買辦走進去。穿過院子。槐樹葉子綠得發亮。
張紅旗在正屋喝茶。看見他進來,抬了抬下巴。
「坐。」
王買辦坐下。沒說話。
張紅旗倒了杯茶,推過去。
「喝口。」
王買辦端起來,喝了一口。燙。
「合同帶了嗎?」
「帶了。」王買辦從背包里拿出文件。放在桌上。
張紅旗拿起來,翻了翻。在最後一頁簽字。從抽屜里拿出支票本,填了數字,撕下來。
四百萬。
「拿著。」
王買辦接過支票。看了眼數字。
「張總,有個事,我得告訴你。」
「說。」
「金在勛那批晶片,不是瑕疵品。是特供的。專門給我的那批貨。晶片裡頭,加了東西。高碼流視頻播放時,功耗模塊會故意超頻。燒板子,是設計好的。」
張紅旗放下茶杯。
「證據呢?」
「沒有書面證據。但我有錄音。和金在勛打電話,他親口說的。說要『給中國廠商一個教訓』。」
張紅旗看著他。
「錄音在哪?」
「安全的地方。」王買辦說,「我留著保命的。現在,給你了。」
他從背包夾層里,掏出一個微型錄音筆。放在桌上。
「這是備份。原版,在律師那裡。我死了,律師會公開。」
張紅旗拿起錄音筆。按了播放。
金在勛的聲音傳出來。韓語。中間夾著幾句中文。
「王,你要明白。這不是晶片缺陷。這是戰略。」
「什麼意思?」
「讓那些用中國晶片的廠商知道,離開三星,他們連一台能用的機器都造不出來。」
錄音停了。
張紅旗把錄音筆攥在手裡。
「你什麼時候錄的?」
「上個月。他請我吃飯。我提前把錄音筆放包里了。」
「為什麼錄?」
「防著他。」王買辦苦笑,「沒想到,真用上了。」
張紅旗靠在椅背上。
「王老闆,你這個人,蠢是蠢了點。但還有點用。」
王買辦沒說話。
「錄音筆,我留下了。」張紅旗說,「你,打算去哪?」
「不知道。」
「出國吧。」張紅旗說,「錢不夠,我再給你兩百萬。算是買這個錄音的。」
王買辦搖頭。
「不用了。四百萬夠了。我回東莞,把帳清了。剩下的,夠活。」
「行。」
王買辦站起來。走到門口。
「張總。」
「嗯?」
「好好干。把三星乾死。」
張紅旗沒說話。
王買辦走出去。穿過院子。槐樹葉子沙沙響。
他出了門。站在胡同里。
天很藍。
他往前走。走到路口。掏出手機,開機。
幾十條簡訊湧進來。未接來電,上百個。
他翻了翻。找到會計的號碼。撥過去。
「王總!您可開機了!」
「聽著,所有供應商的欠款,今天結清。從四百萬里扣。剩下的,給工人發工資。按N+1賠。」
「那您呢?」
「我不管了。」
掛斷。
他把手機揣進兜。站在路口。
該去哪呢?
他想了想。去機場。買張票。去深圳。
不是回公司。是去碼頭。
他記得,碼頭有艘船。去香港的。他以前坐過。
去看看吧。看完,再說。
他攔了輛計程車。
「機場。」
車子開走。融入車流。
北京。後海。張紅旗坐在院子裡,槐樹下。
劉浩走過來。
「紅旗哥,王買辦走了。」
「嗯。」
「那錄音,真有用?」
「有用。」張紅旗把錄音筆扔給劉浩,「明天,開發布會。把這玩意兒,當眾放出來。」
劉浩愣住。
「當眾?這可是三星的黑料。」
「黑料就得當眾抖。」張紅旗站起來,「讓全世界看看,三星的晶片,是怎麼故意燒中國廠商的機器的。」
「那金在勛——」
「他?」張紅旗笑了,「他現在,自身難保。」
手機響了。陳工打來的。
「張總,十萬片晶片,已經到深圳了。麥佳佳在接貨。」
「好。明天發布會,她也來。」
「發布會?」
「對。」張紅旗看著天,「明天,際華科技·龍芯微,新品發布會。」
「發布希麼?」
「發布真相。」
掛斷電話。
張紅旗走進屋子。打開電腦。
屏幕上,是王買辦公司所有產品的技術文檔。和龍芯微晶片的兼容數據。
他開始寫演講稿。
標題:一場蓄意的技術謀殺。
寫到凌晨。寫完。
保存。發送。
收件人:陳工,劉浩,麥佳佳。
主題:明日發布會流程。
郵件發出去。
他關上電腦。走到窗前。
外面,天又黑了。
路燈亮起來。
明天,好戲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