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金山，灣區。
倉庫改的，外頭貼著隔熱板，內牆刷白，架起了一排伺服器機櫃，線纜扎得整整齊齊。
大門外那塊銅牌，「際華科技」四個字，是老唐親手按上去的。
老唐姓唐，叫唐遠山，四十歲出頭，黑框眼鏡，頭髮比一年前少了一圈。
他在國內待過十年，後來出來，在矽谷幾家公司跑過，什麼都見過，什麼也都不怕。
張紅旗讓傅奇牽的線，傅奇找來的人，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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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信是上午十點多送來的。
聯邦快遞的車停在門口，送貨員把一個牛皮紙信封往前台一放，簽完字走了。
前台小徐接過來，翻了翻，信封正面印著法院的公章，旁邊一行英文，字很小，用大寫字母打出來。
她沒動，直接拿進去放在老唐桌上。
老唐拆開。
律師函。
巨神科技，法務部，蓋章，簽字，日期。
他把幾頁紙翻完，重新從頭翻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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侵權。
行動作業系統底層邏輯，滑動解鎖，模糊專利。
索賠：一千萬美金。
附件：向舊金山聯邦地方法院申請強制禁令的副本。
老唐把紙放下，摘了眼鏡，用拇指和食指壓了壓鼻樑。
旁邊坐著的程式設計師小馬湊過來，掃了眼那幾頁紙，沒說話。
老唐把眼鏡戴上，站起來，走到窗邊。
外頭停車場空蕩蕩的，幾輛車，沒什麼人。
他拿起衛星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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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後海，院子裡。
槐樹上還掛著幾條冰棱，沒化完，風一吹，碰出細碎的聲音。
張紅旗接到電話的時候，手裡還拿著一份東莞一廠的排產數據。
「說。」
老唐把律師函的內容念了一遍，字數不多，一兩分鐘。
張紅旗沒打斷。
聽完，他問：「法院那邊收到申請了？」
「副本在這裡，日期是昨天。」
「禁令沒下來？」
「還沒。快了。」
「行。」張紅旗說，「先別動。」
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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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進書房，坐到電腦前，打開美國專利商標局的資料庫。
搜巨神科技。
註冊信息出來了，成立於2001年，地址德拉瓦州，法人代理是一個律師行，沒有研發記錄，沒有產品發布，沒有技術工程師，只有一個法務團隊。
往下翻，訴訟記錄一頁接一頁。
張紅旗往後靠了靠，看那些記錄。
對象幾乎全是初創公司，標的在三百萬到兩千萬美金之間，結案方式三種，要麼庭外和解，要麼對方倒閉，要麼專利被宣判無效，但宣判無效的那幾個，全打了兩年以上。
兩年。
初創公司耗不起兩年。
他把頁面往上拉，找到那條「滑動解鎖」專利的註冊時間。
2003年。
專利描述寫了滿滿一頁，措辭模糊，邊界寬泛，能往上套無數種設計。
典型的流氓專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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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唐那邊，三個程式設計師通宵沒睡。
小馬坐在鍵盤前，把底層滑動算法的代碼翻出來，挨行過了一遍，把觸點判斷邏輯改了，把軌跡計算方式換了，把相關的調用接口重命名。
改到天快亮，跑一遍測試。
通過了。
他把結果列印出來，放在老唐桌上。
「按照專利文書描述的技術特徵，我們現在的代碼和它對不上了。」
老唐看了看，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他知道這東西有沒有用，要看對面的律師夠不夠狠。
夠狠的話，這點改動不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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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七點。
建築外頭，施工的聲音響了起來。
小徐出門去看。
路邊停著一輛工程車，兩個工人在人行道沿著電話杆往下挖。
她沒在意，回去倒了杯咖啡。
到了八點半，網斷了。
完全斷了。
不是路由器，不是內網，外部光纖的物理節點直接掉了。
小馬拿著網線插來插去，最後蹲到了地下室，沿著線路找，發現接入建築的那段光纖，物理連接節點不見了，那段線直接被切掉了。
他跑上來，對著老唐說了一句話。
老唐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
工程車已經開走了，路面收拾乾淨，什麼都沒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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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多說話，直接去了地下室。
柴油發電機還在，這棟倉庫原來是做冷鏈的，備用設備沒拆，他來了之後叫人檢修過一次。
發電機啟動，嗡的一聲，地板微微震了震。
然後他拔掉所有外部網線，讓小馬把修改後的核心代碼打包，存進獨立的區域網伺服器硬碟里。
四塊硬碟，同步備份。
硬碟從機柜上取下來，裝進手提箱，鎖上。
「放你手邊。」老唐說，「別離手。」
小馬把手提箱夾在腋下，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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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衛星電話又響了。
不是老唐打來的。
是傅奇。
「紅旗，灣區那邊，出事了。」
張紅旗已經知道了，「斷網的事，老唐說過了。」
「不只是斷網。」傅奇說，「巨神科技的律師，今天上午向舊金山地方法院提交了一份宣誓書，說際華科技在收到律師函之後，開始銷毀電子證據。」
張紅旗沒說話。
「宣誓書裡頭說，根據'可靠線人'提供的內部信息，際華科技的技術團隊已經開始修改涉案代碼。」傅奇說，「他們申請了單方面資產凍結令。」
「法官簽了？」
「簽了。」
張紅旗把手機從耳邊拿開，看了看桌面，再貼回去。
「這宣誓書是偽造的。」
「是偽造的，但法院不管這個。」傅奇說，「對方走的是緊急申請程序，單方面，不需要對方出庭，只要材料合規就過。」
「凍結的範圍。」
「帳戶，設備，伺服器。法警可能今明兩天就到。」
掛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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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紅旗打開電腦，查了一下舊金山直飛的機票。
最近一班，明天早上。
他把票訂了。
然後撥了個號。
「陳默，我，備一千萬美金的流動資金，先別動，等我消息。」
陳默在華爾街，聲音很穩，「什麼時候要用？」
「不知道。快則三天，慢則一個禮拜。」
「好。」
掛了。
他把筆記本電腦打開，在搜索欄輸入「巨神科技」，順著註冊信息往下查，股權結構圖慢慢拼出來，德拉瓦州的殼套開曼群島的殼，開曼的殼再套一層百慕達的離岸公司，層層疊疊，往下挖有七層。
最後落點是一家私人投資基金，名字很普通，但註冊時間，在一個很有意思的節點上。
張紅旗把那個節點圈出來。
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把電腦屏幕合上。
屏幕的倒影里，那張股權結構圖還在，密密麻麻，像一張蜘蛛網，每根線都繃得很緊。
明天，舊金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