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八點四十分。
舊金山北區聯邦法院大樓。花崗岩台階，兩側國旗，頂上鷹徽。
一輛黑色林肯從第七街拐過來，停在路邊。
車門開了。張紅旗先下來，深灰色西裝，白襯衫，沒打領帶。
後面跟著三個人。三套深藍色西裝，三隻黑色公文包，三張白人面孔。
領頭那個，五十多歲，頭髮全白，走路帶風。矽谷智慧財產權領域排名前三的訴訟律師，哈羅德·金。每小時收費一千五百美金。
後面兩個年輕些，一男一女，助理律師。
四個人上了台階，進了安檢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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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法院大門正對面的人行道上。
一輛CNBC的轉播車停在那兒，衛星天線豎著。
史蒂文站在台階第三級，面對鏡頭。
西裝是定製的，袖扣反光，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背後是法院大門，取景很講究。
記者舉著話筒。紅燈亮著。
「哈里森先生，今天的聽證會，你對結果有什麼預期？」
史蒂文看著鏡頭。
「我們有完整的專利證書，有侵權比對報告，有三家獨立機構出具的技術鑑定。」他說，「際華OS的底層交互模塊，百分之九十七的代碼結構與我們2002年註冊的專利完全一致。」
「對方有回應嗎？」
「他們跑了。」史蒂文說，「倉庫搬空了，人躲起來了。這不是一個有誠信的企業該做的事。」
記者追了一句。「有消息說SEC也在調查巨神科技？」
史蒂文的笑收了一下，很快又掛回來。
「例行審計，每家上市公司都會經歷。跟今天的案子沒有任何關係。」
他整了整袖口。「今天的重點是，法律會保護創新者的合法權益。際華OS涉嫌盜竊美國公司的核心專利技術，我們要求法院立即執行凍結令，查扣所有相關伺服器和資產。」
說完，轉身上了台階，助理跟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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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點整。
三號法庭。
聯邦法官莫里森坐在審判席上，六十多歲，瘦臉，金絲眼鏡，面前擺著一疊卷宗。
原告席，史蒂文和他的律師團。四個人，領頭的叫布萊恩·考夫曼，華盛頓來的，專攻智慧財產權訴訟，打過的專利官司超過兩百件。
被告席，張紅旗和哈羅德·金。兩名助理坐在後排。
旁聽席有七八個人，兩個記者，幾個法律系學生。
法槌敲了一下。
「巨神科技訴際華科技，案號2024-CV-03187，關於強制執行資產凍結禁令的聽證。」莫里森翻開卷宗，「原告方先陳述。」
考夫曼站起來。
「法官大人。」他把一份文件遞給法警，法警轉交到審判席。「這是巨神科技於2002年在美國專利商標局註冊的第6,727,891號專利，涉及行動裝置觸屏滑動解鎖技術。」
莫里森接過去，看了一眼。
考夫曼接著說：「被告際華科技開發的際華OS作業系統，其底層交互模塊中的滑動解鎖功能，與該專利的技術方案高度一致。」
他拿出一塊展板。左邊是專利文件中的代碼結構圖，右邊是際華OS反編譯後的代碼結構圖。
紅色標註的部分占了整塊展板的三分之二。
「百分之九十七的結構重合率。」考夫曼說，「三家獨立技術鑑定機構出具的報告，結論一致。」
莫里森把眼鏡往上推了推，看著展板。
「原告的訴求是什麼？」
考夫曼說：「鑑於被告存在轉移資產、銷毀證據的重大嫌疑，我們請求法庭立即簽發強制執行令，查扣被告在美境內所有伺服器硬體設備，凍結其在美國銀行系統的全部帳戶，金額不設上限。」
史蒂文坐在原告席上，兩手交叉放在桌面，下巴微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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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里森轉向被告席。
「被告方？對原告提出的侵權比對，有沒有異議？」
哈羅德·金站起來了。
滿頭白髮，腰板挺直，聲音不高但很穩。
「法官大人。」他說，「我方對原告展示的代碼結構比對圖表，不做技術層面的反駁。」
法庭里安靜了兩秒。
莫里森把眼鏡摘下來了。
「金律師，你的意思是，被告方承認代碼存在相似性？」
「我們不否認相似性的客觀存在。」哈羅德·金說，「但我們質疑的不是代碼是否相似，而是原告是否有權主張這段代碼的所有權。」
莫里森皺起眉。
「你方有其他抗辯理由？」
「有。」
史蒂文在原告席上往後靠了靠。嘴角往上帶了一下，眼睛看著張紅旗那邊，那種看獵物掙扎的眼神。
百分之九十七。不反駁。技術上不反駁，法律上還能翻出什麼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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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紅旗站起來了。
他繞過律師桌，走到法官席正前方。手裡提著一隻牛皮紙文件袋，A3大小，很厚。
封口處貼著三道火漆印，上面蓋著圓形鋼印。文字是瑞典語和英語雙語。
歐盟公證處。斯德哥爾摩分部。
他把文件袋雙手舉到胸前。
「法官大人，我方提交一份關鍵證據。」
考夫曼從座位上彈起來了。
「反對！」
他轉向莫里森。「法官大人，這份文件沒有在庭前證據交換程序中出現過。根據聯邦民事訴訟規則第26條，未經披露的證據不得在聽證中提交。我方強烈反對法庭接收。」
莫里森看了看張紅旗手裡那個厚袋子，又看了看考夫曼。
「張先生，這份文件為什麼沒有在庭前備案？」
張紅旗開口了，英文，帶口音，但每個詞咬得很清楚。
「因為這份文件兩天前才從瑞典寄到。它涉及的是原告專利本身的合法性問題。如果原告的專利是無效的，那麼今天討論的一切凍結令、執行令，全部失去前提。」
考夫曼又站起來。「程序正義——」
莫里森抬了一下手。
考夫曼的話卡在嗓子眼裡。
法庭安靜了五秒。
莫里森把眼鏡重新戴上。
「張先生，你說這份文件能證明原告專利無效？」
「是。」
「什麼性質的證據？」
「原始智慧財產權歸屬證明。」張紅旗說，「這段代碼的真正作者，不是巨神科技。從來都不是。」
史蒂文的笑沒了。
他往前坐了坐，看著張紅旗手裡那個牛皮紙袋子。火漆。鋼印。瑞典。
SnowfallInteractive。
那個水印。
他想起來了。
張紅旗沒再等法官表態。他往前走了一步，把那隻厚重的牛皮紙文件袋，重拍在法官面前那張高聳的實木桌案上。
砰。
整個法庭都聽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