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安靜了整八秒。
莫里森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重新戴上。
他翻開面前那本厚得跟磚頭一樣的聯邦民事訴訟法典，翻到第26條，又翻到第37條，手指沿著條文劃了兩行。
抬頭。
「考夫曼先生，你的程序性反對，本庭注意到了。」
考夫曼站在那兒，下巴抬著，等法官的下文。
「但是——」莫里森把法典合上，聲音不大，每個字都壓得很實，「本案爭議焦點是原告專利的有效性。如果被告方提交的文件能夠證明原告專利本身存在權屬瑕疵，那麼這份證據直接關係到案件核心事實。」
他看了考夫曼一眼。
「程序性反對，駁回。法庭接收被告方提交的文件。」
考夫曼張了張嘴，沒出聲。坐下了。
史蒂文的手從桌面上收回來，放到膝蓋上。
莫里森伸手，法警把那隻牛皮紙文件袋遞上去。
三道火漆印，歐盟公證處鋼印。莫里森拿起拆信刀，沿著封口劃開。
抽出來的文件有四十多頁。裝訂整齊，每一頁右下角都有公證處的騎縫章。
莫里森翻到封面頁，念出聲來。
「Snowfall Interactive AB —全資收購確認書及智慧財產權轉移清單。」
他把封面翻過去，繼續看第二頁。
停了。
抬頭，看向張紅旗。
「這份文件的內容是，際華科技收購了瑞典北極星軟體公司的全部智慧財產權？」
「是。」張紅旗說。
莫里森沒再問，繼續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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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羅德·金站起來了。
「法官大人，我方補充提交第二組證據。」
助理律師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藍色透明封皮，同樣有公證章。
法警接過去，遞到審判席。
哈羅德·金說：「這是瑞典北極星軟體公司於2000年6月向伯爾尼公約國際版權登記處提交的原始版權登記證明。登記內容為一套行動裝置觸屏交互代碼庫，包含滑動解鎖功能模塊的完整原始碼。」
他停了一下。
「登記日期，2000年6月14日。」
法庭里有人吸了口氣。
哈羅德·金轉向原告席，看著考夫曼。
「巨神科技向美國專利商標局提交第6,727,891號專利申請的日期，是2002年6月28日。」
他伸出兩根手指。
「二十四個月。原始版權的登記時間，比巨神科技的專利申請，早了整整二十四個月。」
法庭里又安靜了。
莫里森在翻那份伯爾尼公約的認證文件，一頁一頁，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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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夫曼從椅子上彈起來了。
手拍在桌上，聲音很響。
「反對！」
他轉向莫里森，臉漲紅了。
「法官大人，這份所謂的歐洲文件，我方有充分理由懷疑其真實性。一家2004年就進入破產清算的瑞典空殼公司，突然冒出來一份2000年的版權登記？這太荒謬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方要求法庭立即啟動司法鑑定程序，對這兩份文件進行筆跡鑑定、紙張年代檢測和公證章真偽驗證。在鑑定結果出來之前，這些文件不應具有任何證據效力。」
說完，他看了史蒂文一眼。
史蒂文微點了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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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紅旗沒讓法官開口。
他從西裝內袋裡摸出一張卡片。白色硬紙，巴掌大小，上面手寫著一串號碼和一組字母數字混合的密碼。
「法官大人。」
他把卡片舉起來。
「這是瑞典知識產權局官方檔案查詢系統的連線驗證號碼，以及一次性查詢密碼。任何人都可以撥打這個號碼，直接向瑞典官方核實文件的真實性。」
他把卡片遞給法警。
「號碼是公開的，印在瑞典知識產權局官網底部。密碼是本案專用的一次性驗證碼，由瑞典方面三天前簽發。」
莫里森接過卡片，看了看。
抬頭，看了看原告席，又看了看被告席。
「法庭休庭五分鐘。」
他拿著卡片，起身走向後面的法官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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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鐘。
原告席上，考夫曼湊到史蒂文耳邊說了幾句話。史蒂文沒動，眼睛盯著前方。
被告席上，張紅旗坐著，兩手平放在桌面，一句話沒說。
哈羅德·金在整理文件，很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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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槌響了。
莫里森回來了。坐下。
「本庭剛才撥通了瑞典知識產權局檔案查詢專線。」
他的聲音比之前重了一些。
「瑞典方面接線人員確認：Snowfall Interactive AB公司名下的智慧財產權資產，包括涉案的觸屏交互代碼庫，已於2024年通過合法收購程序，全部轉移至際華科技名下。轉讓協議經斯德哥爾摩地方法院公證，符合歐盟及伯爾尼公約相關規定。」
他把卡片放在桌上。
「該代碼的全球唯一所有權，目前歸屬際華科技。」
考夫曼的嘴張開了，沒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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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紅旗站起來。
「法官大人。」
他的聲音不高，但法庭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
「際華科技現在是這段代碼的唯一合法所有人。巨神科技的專利，建立在一段它從未擁有過的代碼之上。不存在侵權。從來就不存在。」
莫里森看著他，沒打斷。
張紅旗退回被告席。
哈羅德·金接上了。
他從公文包里抽出最後一份文件。紅色封皮。
「法官大人，我方正式提交反訴狀。」
法警把文件送上去。
哈羅德·金說：「際華科技訴巨神科技。訴由：巨神科技於2002年將他人享有在先版權的開原始碼，以自有技術成果的名義向美國專利商標局提交專利申請，獲取專利授權後，以此為武器對真正的權利人發起惡意訴訟。」
他頓了一下。
「這構成嚴重的智慧財產權欺詐。我方要求撤銷巨神科技第6,727,891號專利，並保留後續索賠的全部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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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告席。
考夫曼轉頭看史蒂文。
史蒂文沒看他。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兩條腿像是沒了骨頭，整個人往下滑了一截。背靠著椅背，肩膀塌著。
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空的。
法庭正上方那塊大屏幕上，瑞典知識產權局的反饋頁面還掛著。
綠色標誌。
「Ownership Confirmed — 所有權確認。」
史蒂文的目光落在那塊綠色標誌上面，一動不動。
旁聽席上，兩個記者在瘋狂記筆記。
法槌又響了一下。
「本案今日聽證到此。」莫里森說，「原告方關於強制執行資產凍結禁令的申請，鑑於出現涉及專利有效性的重大新證據，本庭暫不予支持。反訴狀已受理，另行排期。」
他站起來。
「退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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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紅旗從被告席起身，把面前的文件收進公文包。
哈羅德·金走過來，跟他握了一下手，沒說話。什麼都不用說。
張紅旗轉身往外走。
經過原告席的時候，他沒看史蒂文。
一步都沒停。
走出法庭大門，陽光打下來。
台階上，CNBC的記者還在。攝像機對準了法院大門。
張紅旗從門裡出來，記者認出了他，話筒伸過來了。
他沒接。
徑直下了台階，鑽進那輛黑色林肯。
車門關上。
車子匯入舊金山的車流，消失在第七街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