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里剩下的人，呼吸聲都壓低了。
莫里森法官沒坐下。他站著，手指按在卷宗上，指節發白。目光掃過原告席，掃過被告席，最後落在被FBI帶走的方向。停了三秒。
他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砸在地板上。
「駁回原告巨神科技全部訴訟請求。」
史蒂文的律師考夫曼猛地抬頭。
「駁回理由。」莫里森繼續說，「第一，原告所持專利，建立在盜用他人在先版權的基礎上，專利本身無效。第二，原告利用無效專利，對被告進行系統性敲詐勒索，證據確鑿。第三，原告在訴訟過程中提交虛假證據，干擾司法公正。」
他伸手，從法警手裡接過一份文件。拿起鋼筆。筆尖划過紙面，沙沙響。
「本庭當庭簽發命令。美國專利商標局第6,727,891號專利，即刻撤銷。專利號註銷。所有相關登記信息，從聯邦資料庫移除。」
筆尖停住。墨水在紙上暈開一小片。
莫里森放下筆。抬頭。
「經濟賠償。」他說，「原告巨神科技，須承擔被告際華科技在本案中產生的全部律師費用，共計三十七萬八千美金。另須賠償被告因訴訟導致的項目停工損失，暫定一百二十萬美金。具體金額，由後續民事索賠程序裁定。」
考夫曼站起來了。臉通紅。「法官大人，這個賠償金額——」
「坐下。」莫里森說。
考夫曼坐下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聲尖響。
「本庭的命令，會送達美國專利商標局。」莫里森合上卷宗，「專利撤銷即刻生效。賠償金支付令，三十天內送達。」
他看向張紅旗。「被告方，對此裁決有無異議？」
張紅旗站起來。「沒有異議。」
「好。」莫里森敲了一下法槌。
槌音在法庭里迴蕩。很悶。
法庭後面。橡木大門又開了。
這次進來的，不是FBI。是三個人。深色西裝，胸口別著徽章。不一樣的徽章。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SEC。
領頭的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短髮，戴眼鏡，手裡拿著一個棕色牛皮紙信封。信封封口處蓋著藍色鋼印。
她走到法官席前。微微點頭。
「莫里森法官。我是SEC舊金山辦公室的首席調查員，凱特·莫里斯。」她把信封遞過去，「根據聯邦證券法第21條，我們申請接管本案相關資產調查程序。」
莫里森接過信封。拆開。抽出裡面的文件。翻了兩頁。
抬頭。「SEC對巨神科技的調查，與本案重合？」
「高度重合。」凱特·莫里斯說，「我們針對巨神科技的證券欺詐調查已持續九個月。今天法庭提交的證據，包括篡改時間戳的內部郵件、暴力催收的監控視頻，全部納入我們的調查範圍。」
她轉身。面向法庭里剩下的人。
「現在，我宣布逮捕令。」
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楚。
「史蒂文·哈里森。你因涉嫌證券欺詐、向投資者隱瞞重大風險、跨州敲詐勒索、以及妨礙司法公正，被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正式逮捕。」
她舉起手裡的逮捕令。法官簽名。法院鋼印。和之前FBI那份不一樣。這份是SEC的。
「逮捕令簽發時間，今天上午十點十七分。簽發法院，舊金山北區聯邦法院。」
法庭里安靜了兩秒。
史蒂文沒來得及被帶回來。他還在走廊上。但他的律師還在。考夫曼。白人，五十多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現在全亂了。他站起來。手扶著桌沿。
「莫里斯調查員。」考夫曼的聲音有點抖，「我的當事人——」
「你的當事人已經在走廊上。」凱特·莫里斯打斷他，「FBI以電信欺詐和敲詐勒索罪名帶走了他。現在，SEC以證券欺詐罪名，正式提出指控。兩個機構，兩個案件。但調查目標一致。」
她看向法庭後方。「帶進來。」
門開了。
兩個人架著史蒂文走進來。
史蒂文的西裝皺了。領帶歪了。剛才在走廊上，他掙扎過。臉漲紅，脖子上青筋凸起。手背上有擦傷。剛才被按在牆上的時候蹭的。
他眼睛掃過法庭。看到凱特·莫里斯。看到她手裡的逮捕令。
史蒂文的嘴張開。又合上。喉結動了一下。
凱特·莫里斯走到他面前。「史蒂文·哈里森。你有權保持沉默。你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可能作為對你不利的證據在法庭上使用。你有權聘請律師。在律師到場之前，你可以拒絕回答任何問題。」
史蒂文沒說話。眼睛盯著她胸口的徽章。SEC的。
凱特·莫里斯收起逮捕令。「現在，我需要你配合。回答幾個問題。」
史蒂文的嘴唇動了。
「郵件。」他說，「那個郵件。不是我發的。」
凱特·莫里斯挑了一下眉。「哪封郵件？」
「法庭上展示的那封。」史蒂文說，「2002年5月的郵件。指示技術總監篡改時間戳。不是我發的。」
法庭里又安靜了。
考夫曼想說什麼。嘴張開，沒出聲。他坐回椅子。把臉埋進手裡。
史蒂文繼續說。「郵件是從公司伺服器發出去的。IP位址是公司的。但發送指令的人，不是我。」
凱特·莫里斯問：「那是誰？」
史蒂文的目光轉向旁聽席。
旁聽席上，七八個人。記者。法律系學生。還有一個男人。四十多歲，坐在最後一排。深色西裝，沒打領帶。手裡攥著一個黑色公文包。臉繃得很緊。
那是巨神科技的技術總監。傑克·陳。華裔。1998年加入巨神科技。一路做到技術總監。專利申請時，他是核心技術骨幹。
史蒂文抬手指過去。手指在抖。
「是他。」史蒂文說，「郵件是他發的。他有公司伺服器的管理員權限。時間戳是他改的。專利申請材料是他整理的。我只是簽字。文件都是他遞上來的。我不知道代碼是偷的。」
傑克·陳坐在那裡。沒動。臉上的表情沒了。像戴了一張面具。
法庭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他。
傑克·陳慢慢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拖了一下。他看著史蒂文。看了三秒。
然後轉向凱特·莫里斯。
「我要求律師。」傑克·陳說，「在律師到場之前，我不會回答任何問題。」
凱特·莫里斯點頭。「可以。」
她揮手。兩個調查員走過來。站到傑克·陳身邊。
「傑克·陳先生。你也被正式逮捕了。指控內容：證券欺詐共謀，妨礙司法公正，以及提供偽證。」
傑克·陳沒掙扎。他把公文包放在椅子上。站起來。雙手背到身後。
調查員拿出手銬。金屬碰撞。「咔嚓。」鎖舌扣進鎖孔。
傑克·陳被帶走了。經過史蒂文身邊的時候，兩個人沒對視。
法庭里空了大半。旁聽席上的記者還坐著。沒動。筆在紙上劃。沙沙響。
凱特·莫里斯走到法庭中央。轉身。面向張紅旗。
「張先生。作為本案的關鍵證人，以及SEC調查的重要協助者，你需要簽署一份正式的證詞確認書。確認今天法庭上提交的所有證據，均為真實有效。」
張紅旗點頭。「可以。」
「請跟我來。」凱特·莫里斯說，「我們在法院的會議室辦手續。」
張紅旗起身。拿起公文包。走到法庭門口。停了一下。回頭。
法庭里。莫里森法官還沒走。他站在審判席後面。手裡拿著那份撤銷專利的命令。鋼印，簽名，日期。白紙黑字。
旁邊。考夫曼還坐在原告席上。沒收拾文件。公文包開著。筆滾在桌面上。他盯著桌面。一動不動。
張紅旗轉身。出了法庭。
走廊很長。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板。腳步聲迴響。凱特·莫里斯走在前面。張紅旗走在後面。兩個SEC調查員跟在最後。
走到走廊盡頭。電梯門開了。
凱特·莫里斯先進去。轉身。按住開門鍵。等張紅旗進來。
電梯門關上。下行。
凱特·莫里斯看著電梯裡的樓層數字跳動。「張先生。你提交的監控視頻，我們昨晚連夜分析了。四路畫面。時間戳完整。GPS坐標清晰。拍到了飛車黨成員的臉，拍到了他們使用的摩托車牌照，拍到了催款單的特寫。」
張紅旗沒說話。
「其中一輛摩托車的牌照，登記在一家租賃公司名下。」凱特·莫里斯說，「那家公司，是巨神科技的關聯企業。租車記錄顯示，車輛在案發前三天，由巨神科技行政部的員工預訂並提走。」
電梯到了底層。門開了。
凱特·莫里斯走出去。「這些證據鏈，足夠讓SEC對巨神科技提出全面指控。證券欺詐。關聯交易。暴力催收。敲詐勒索。每一條，都夠史蒂文在聯邦監獄裡待十年以上。」
法院一樓大廳。陽光從巨大的玻璃幕牆照進來。很亮。人來人往。律師，當事人，警察，法警。沒人注意到電梯口這三個人。
凱特·莫里斯在大廳角落停下來。打開公文包。抽出幾份文件。遞給張紅旗。
「這是證詞確認書。你看一下。沒問題的話，簽字。我們會安排後續的聽證會日期。」
張紅旗接過文件。翻了兩頁。內容很直白。確認證據真實。確認配合調查。確認不私下接觸涉案人員。
他拿出筆。在簽名處寫下名字。
凱特·莫里斯收起文件。「謝謝配合。張先生，你可以離開了。後續有需要，我們會再聯繫你。」
張紅旗點頭。轉身。往法院大門走。
走了兩步。凱特·莫里斯在後面說了一句。
「張先生。今天法庭上的事，會傳遍華爾街。」
張紅旗停下腳步。沒回頭。
「SEC的指控，加上FBI的逮捕。」凱特·莫里斯的聲音傳來，「明天開盤前，巨神科技的股票，會很有趣。」
張紅旗繼續走。出了法院大門。
陽光打下來。台階上。人更多了。記者，攝像機，話筒。看到張紅旗出來，幾個記者往前沖。
張紅旗沒停。快步走下台階。鑽進那輛黑色林肯。
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嘈雜。
司機沒問。發動車子。匯入車流。
張紅旗坐在后座。拿出手機。按下一個號碼。響了三聲。接通。
「陳默。」張紅旗說。
電話那頭。鍵盤敲擊聲。噼里啪啦。
「在。」陳默的聲音傳來，「剛回酒店。在盯盤。」
「看什麼？」
「巨神科技。」陳默說，「盤前交易。現在是美西時間下午一點。納斯達克盤前交易時段。巨神科技的股票代碼，GTC。掛賣單的人，比買盤多十倍。價格已經跌了百分之十八。」
張紅旗說：「正常。」
「不正常。」陳默敲了一下回車鍵，「賣盤裡，有三筆大單。每筆超過五十萬股。機構出貨。不是散戶。是基金在跑。」
張紅旗問：「什麼時候開盤？」
「美東時間九點半。還有兩個小時。」陳默說，「按照現在這個趨勢，開盤就會觸發熔斷。百分之十的跌幅熔斷機制。可能會直接停牌。」
張紅旗說：「盯著。有情況隨時說。」
他掛了電話。放下手機。
車子在車流里穿行。窗外是舊金山的街道。高樓，行人，紅綠燈。和兩個小時前從這裡去法院的時候一樣。
但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史蒂文在聯邦調查局的審訊室里。傑克·陳在隔壁。兩個人的律師，現在應該都到了。在談條件。在交代細節。
SEC的調查組，正在逐條核對證據。郵件。轉帳記錄。關聯交易合同。暴力催收的監控視頻。每一樣，都指向巨神科技。
而巨神科技的股東們。那些基金。那些機構投資者。現在應該都在打電話。在開會。在賣股票。能賣多少賣多少。跑得慢的，就被埋在裡面。
張紅旗靠在后座。閉上眼睛。
車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照在他臉上。有點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