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匾是銅的,啞光,刻著「際華OS全球研發中心」,每個字有成年人巴掌大。工人爬上腳手架,用電鑽把底座固定在玻璃幕牆上,接通電線後,字體亮起柔和的白光。從遠處看,整棟樓的上半截像是被光勾了邊。
老唐站在大樓門前,抬頭看。旁邊站著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是舊金山法院派來的資產交接官。「產權轉移文件,這是副本。」交接官遞過一個牛皮紙信封,「即刻生效。鑰匙在這裡,一共四十七把,涵蓋所有門禁。」
老唐接過來,掂了掂,很輕。
「消防系統需要重新備案,」交接官繼續說,「用電量申請上限是每天八千度,如果超了要提前申報。地下三層是停車庫,車位一百二十六個,產權一併轉移。」
「行。」老唐說。
交接官握了手,上了車,走了。老唐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那塊新掛上的牌匾,光是白的,很穩。
張紅旗開口:「從今天起,這棟樓是際華科技的。你們的勞動合同,由際華科技重新簽署。」
有人動了一下。
「薪資標準,」張紅旗說,「參照你們在巨神科技最後一年的平均工資,上浮百分之二十。年終獎另算,項目獎金另算。」
底下有吸氣的聲音,很輕。
「醜話說前頭,」張紅旗看著下面,「際華不養閒人。三個月考核期,不合格的按合同走。」
沒人接話。沉默了大概十秒,有人帶頭鼓掌,稀稀拉拉,然後變密,持續了大概半分鐘。張紅旗抬手,停。
散會。人往外走。老唐跟在張紅旗後面,低聲說:「法務那邊來了四個人,都是巨神原來的,想留下。」
張紅旗沒回頭:「不要。」
「行政的呢?前台、財務、人事?」
「都不要。」張紅旗說,「只留技術線——代碼工程師、硬體工程師、測試工程師。但要過技術考核,老規矩,筆試加實操。通不過的一個不要。」
老唐點頭:「明白。」
下午兩點,人力資源辦公室。老唐在門口站著,看裡面排隊的人。三十多個,都是原巨神科技的底層工程師,穿著格子衫,背著雙肩包,手裡拿著簡歷。裡面設了兩張桌子、兩個面試官,是際華從國內帶來的技術骨幹。
老唐看了一會兒,走到走廊盡頭打電話:「張總,第一批投誠的三十七人,通過初篩的二十二人,正在考核。」
電話那頭,張紅旗的聲音傳來:「法務那邊處理乾淨了嗎?」
「處理了,」老唐說,「四個人,昨天就清退了,按合同賠了錢,沒鬧。倒是有一個——原來巨神的首席法務官——今天早上托人帶話,說想請張先生吃個飯。」
「不見。」張紅旗說。
「還有一件事,」老唐壓低聲音,「有三家獵頭公司打電話來,說手上有一批人,都是在矽谷大廠幹過的華人工程師,聽說咱們這邊的事,想過來聊聊。」
「約。」張紅旗說,「明天下午開始面試。標準一樣,技術優先。」
老唐掛了電話,轉身走回人力資源辦公室。裡面,面試已經開始。一個工程師坐在桌子對面,額頭有汗,手指在筆記本電腦鍵盤上敲。屏幕上是代碼,黑底綠字,一行行滾。面試官盯著看,沒說話。
下午四點,老唐接到第三個電話,是獵頭公司打來的。
「陳先生,」對方說,「情況比我們預想的要好。開源社區的聲明發出去之後,這兩天矽谷的華人工程師圈子全在傳。我們原本以為能約到二十人就不錯,現在報名的超過一百二十了。很多是從谷歌、蘋果、甲骨文辭職的。」
老唐問:「什麼時候能到?」
「分三批。第一批明天到,十五人;後天第二批,三十人;下周初第三批,剩下的。都是頂尖的——做編譯器的、做內核的、做驅動的、做安全模塊的,全有。」
老唐吸了口氣:「行,安排面試。」
第二天上午十點,大樓七層。這是原來巨神科技的硬體實驗室,現在清空了,只剩下幾張工作檯和成箱的元器件。老唐帶著六個人在裡面,其中一個是張紅旗指定的技術負責人,從國內過來的,姓孫,四十多歲,戴著厚眼鏡,說話少,動手快。
孫工拆開一台測試樣機——筆記本電腦大小,金屬外殼,沒有logo。他接上電源,接上顯示器,按下開機鍵。
屏幕黑了三秒,然後亮了。
藍底白字。最上面一行:InterOS 0.1。下面是版本號、編譯時間、系統內核信息。加載條走到百分之百,彈出桌面。桌面是默認的深藍色,只有幾個基礎圖標。
老唐盯著屏幕:「這能運行?」
孫工沒說話,點開一個終端窗口,輸入幾行指令。屏幕跳動,返回數據。CPU占用率、內存占用、磁碟讀寫狀態全在正常範圍。他又點開一個文本編輯器,打了一行字:Hello, InterOS。保存,關機,再開機,文件還在。
「底層邏輯重構完了百分之六十,」孫工終於開口,聲音很平,「內核能跑,但驅動還缺很多——藍牙、顯卡、音效卡都沒適配。現在只能點亮,不能用。」
老唐點頭:「夠了。」
他拿出手機拍照:拍屏幕,拍主機,拍孫工的側臉。發給張紅旗,配文:「第一次點亮,系統能跑。」
張紅旗的回覆只有兩個字:很好。
中午,老唐把一份資金調撥文件送到張紅旗的臨時辦公室。大樓頂層,原來史蒂文的辦公室,現在清空了,只有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台筆記本電腦。窗外是整個矽谷。
張紅旗在文件上簽字:五千萬美金,從磐石資本的帳戶撥到際華科技北美研發中心的對公帳戶,用於硬體採購、設備租賃以及後續的驅動適配開發。
簽完字,老唐拿著文件出去了。張紅旗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對面是蘋果的環形總部,再遠一點是特斯拉的工廠。陽光很好,天很藍。
下午三點,哈羅德·金打來電話。
「張先生,」他說,「好消息。SEC的調查報告初稿已經出來了,結論很明確:巨神科技第6,727,891號專利屬於欺詐性註冊,應予撤銷。相關責任人史蒂文·哈里森、傑克·陳已移交聯邦檢察院,提起公訴。所有基於該專利發起的訴訟、警告、和解要求,均屬無效。」
張紅旗問:「其他一百三十六項專利呢?」
「全部重新審查,」哈羅德·金說,「其中有一百一十項存在類似的問題——盜用開原始碼、篡改時間戳或者直接抄襲。專利商標局會逐項撤銷。剩下的二十六項是巨神科技自己研發的,但價值有限,市場評估價不超過五百萬美金。」
「那二十六項,也捐了。」張紅旗說。
哈羅德·金頓了一下:「全部?」
「全部。」張紅旗說,「一塊錢不值的東西,留著也是麻煩。捐乾淨。」
「明白。」哈羅德·金說,「法律障礙徹底掃清了。你們的研發進度,可以公開了。」
張紅旗說:「好。」
掛了電話,張紅旗靠在椅背上。桌上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亮著,是老唐發來的OS點亮視頻:系統啟動,桌面彈出,終端運行,一遍又一遍。他看了大概五分鐘,關了視頻。
手機響了,北京的號碼。
張紅旗接起來,是劉浩。
「紅旗,」劉浩的聲音有點急,「出事了。」
「說。」
「咱們旗下的選秀藝人——那個《星光大道》選出來的女孩,叫周小燕的——上個月發了首單曲,現在網上罵翻了。」
張紅旗問:「罵什麼?」
「說她抄襲,」劉浩說,「說她的歌和韓國一個女團的主打歌旋律一模一樣,編曲也像。對方粉絲現在全在微博上刷話題,說咱們是抄襲狗,說際華文化不要臉。」
「證據呢?」
「我讓法務核對了,」劉浩說,「確實像,百分之七十的相似度。但編曲不是一個人做的,是咱們合作的那個韓國工作室。工作室那邊現在不承認,說他們是原創。」
張紅旗說:「工作室是哪家?」
「首爾的,叫DreamStar,」劉浩說,「去年簽的合約,給咱們做三首歌的編曲。錢已經付了。現在他們反咬一口,說咱們提供的demo就有問題。」
張紅旗沉默了幾秒:「周小燕本人呢?」
「哭了三天,」劉浩說,「不敢出門,不敢上網。經紀人也被罵,說他們包庇抄襲。際華文化官微底下全是罵人的,公關那邊刪評論都刪不過來。」
「韓國那邊呢?」
「聯繫了,」劉浩說,「DreamStar的社長,叫朴智妍,接了電話,態度很強硬。說他們是原創,如果咱們不服可以去韓國打官司,還說要發律師函告咱們誹謗。」
張紅旗問:「原曲demo還在嗎?」
「在,」劉浩說,「錄音棚的原始文件,時間戳都有。但demo本身沒署名、沒公證,法律上咱們證明不了原創順序。」
張紅旗說:「老劉。」
「在。」
「把demo的原始文件,連同編曲合約、付款記錄,全部掃描、加密,發到我的郵箱。」張紅旗說,「另外,通知李建國,讓他幫忙協調文化部外聯局。這種事光靠公司不行。」
劉浩問:「你是說……」
「韓國工作室敢這麼硬氣,後面肯定有人,」張紅旗說,「可能是他們本土的娛樂公司,也可能是想藉機碰瓷。不管哪種,這不是商業糾紛,是文化輸出路上的一顆釘子,得拔。」
劉浩吸了口氣:「明白,我馬上去辦。」
掛了電話,張紅旗站起來,走到窗邊。矽谷的天開始暗了,東邊的天空有橘紅色的光,是夕陽。樓下的停車場,幾輛特斯拉正在充電,路燈亮了。
他拿出手機,打開瀏覽器,搜索「InterOS」。結果很少,只有幾條昨天的科技新聞,標題是《開源社區獲巨額技術捐贈》《際華科技入主矽谷,或進軍作業系統領域》。沒人在意。OS還沒發布,代碼剛點亮,連內核都沒完善,現在還只是一顆種子。
他關掉瀏覽器,打開郵箱。劉浩的郵件還沒發過來,他刷新了三次。
手機又響了,是訂票軟體的簡訊。
「尊敬的旅客,您已成功預訂10月27日北京至舊金山的往返航班,航班號CA985,出發時間北京時間10:30,到達時間舊金山當地時間10月27日07:15。請提前值機。」
張紅旗看著簡訊:明天下午的飛機,舊金山飛北京,十三個小時。到了之後,直奔公司。
窗外,最後一絲夕陽沉進地平線。矽谷的燈光一盞盞亮起來,連成一片。遠處的公路上,車流像一條發光的河,緩慢移動。
張紅旗把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暗下去,又亮起來——是劉浩發來的加密文件,正在下載。進度條一點點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