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務部接收室堆了三萬個信封。
標準郵政信封,白色,統一格式。紙箱一摞一摞碼在地上,從牆角堆到門口,只剩一條窄道供人側身走。
法務部主管姓方,四十多歲,戴眼鏡,頭髮稀疏。他站在紙箱旁邊,手裡拿著一份統計表。
「十二月十三號到十五號,四十八小時。」方主管念數據,「寄出地址,百分之九十以上寫的是全國各地的家庭住址。投訴內容統一,投訴對象統一,用詞高度一致。」
張紅旗坐在辦公桌後面,沒說話。
方主管把統計表放在桌上。
「三萬封信。投訴內容都一樣:點擊了張薔署名的拜年簡訊,手機話費被扣五十到一百塊。用戶要求退款,要求道歉,要求賠償精神損失。」方主管推了下眼鏡,「還有三百多封威脅要起訴。」
張紅旗翻了兩頁統計表。
「簡訊是我們發的?」
「不是。」方主管回答得很快,「調了集團通信基站的發送日誌。過去一個月,所有對外發送的簡訊記錄都在這裡。」他遞過另一本冊子,「零條拜年簡訊。零條帶張薔署名的簡訊。技術部確認過,我們的伺服器沒有發出過這類內容。」
張紅旗接過日誌。
一頁一頁翻。發送時間,接收號碼,簡訊內容摘要,發送狀態。密密麻麻的字,全是工作通知、系統驗證碼、活動提醒。沒有拜年,沒有張薔,沒有扣費。
他合上冊子。
「投訴信里的簡訊,不是我們發的。」
「對。」方主管點頭,「但用戶確實被扣了錢。我聯繫了三家運營商調數據,隨機抽了兩百個投訴號碼,全部存在異常扣費記錄。扣費項目五花八門,彩鈴、天氣預報、笑話訂閱,什麼都有,每項五十塊,一次扣好幾項。」
張紅旗靠在椅背上。
辦公室安靜了幾秒。
門被推開。
劉浩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他看了一眼紙箱堆成的山,走到桌邊坐下。
「法務部接收室那堆信,我抽了一百封。」劉浩從紙袋裡抽出幾張紙,「信封上的郵政戳記,我全對了。一百封,一百個,全是同一個地方蓋的章。」
他把紙攤在桌上。
「京城市朝陽區三里屯郵政支局。」
張紅旗看過去。
郵戳清晰,日期是十二月十三號。紅色圓章,字跡端正。
「我讓法務去調了那個郵局的監控。」劉浩繼續說,「十二月十三號下午三點零七分,三個穿黑夾克的男的,推著兩輛手推車進了營業廳。車上堆著紙箱,就是這種。」他指了指地上的紙箱,「他們把紙箱全搬下來,一共六十八箱,填了單子,付了現金,走了。」
「寄件人信息?」
「填的全是虛構的。名字,地址,電話,全是假的。」劉浩從紙袋裡又掏出一份文件,「我讓人查了這三個男的。不是普通用戶,是水軍公司的人。註冊在海淀區,叫『網絡輿情應對有限公司』,法人姓孫。專門接這種單子——刷好評,刷差評,組織投訴,代寫代發材料。」
張紅旗沒接話。
劉浩打開隨身帶的筆記本電腦,調出一張工商信息截圖。
「這家公司的註冊地址,我去看了。在五環外,一個廢棄的廠房。廠房裡沒人,空的。只有幾台碎紙機,還有一堆沒清理乾淨的碎紙屑。」劉浩放大一張照片,「我在廠房角落的垃圾桶里找到一張沒碎完的快遞單。寄件人欄寫著『孫先生』,電話是空號。收件人是這家水軍公司,寄的東西是辦公用品。日期是上個月。」
「孫先生。」
「對。我查了這家公司的法人,也姓孫。」劉浩說,「但法人是個幌子,身份證是借的。實際控制人查不到。不過我在廠房裡還發現了一樣東西。」
他從紙袋裡拿出一個透明證物袋。
裡面裝著一張燒焦一半的A4紙。紙上印著一個logo,還能看清部分字:「星空互聯」。
張紅旗看著那張紙。
「技術那邊有進展。」劉浩合上電腦,「龍芯微的安全團隊入駐了,正在分析受害者手機。我讓他們優先處理十部樣本機。數據提取需要時間,但初步結論有了。」
他點開手機上的一段錄音,按了播放。
技術員的聲音傳出來,有點雜音。
「手機連接分析終端後,我們剝離了簡訊的表層文本。拜年簡訊本身是普通文本,沒有異常。但簡訊附帶了一個連結,用戶點擊後,頁面會跳轉到一個WAP站。WAP站加載過程中,底層代碼執行了一個腳本。腳本內容是靜默訂閱指令,發送的目標埠是SP服務埠。用戶感知不到,但手機後台已經向埠發送了訂閱請求。」
錄音結束。
劉浩把手機收起來。
「腳本寫得很隱蔽。普通用戶根本發現不了。點一下,錢就沒了。一次扣五十,連扣十項,就是五百。」劉浩看著張紅旗,「星空互聯。那張燒了一半的紙上印著這個名字。我讓人查了這家公司的背景。」
他掏出一份列印好的企業信息報告,放在桌上。
「星空互聯有限公司。註冊地深圳。法人代表孫大少。主營業務:電信增值服務。彩鈴,天氣預報,笑話訂閱,音樂包月。持有信產部頒發的電信增值業務許可證,編號2003GD0456。」
張紅旗拿起報告。
「有許可證。」
「有。」劉浩說,「正規公司。營業執照齊全,許可證編號可在信產部網站查驗,狀態正常。業務範圍覆蓋全國。和三家運營商都有合作協議,擁有獨立的計費接口。」
辦公室又安靜了。
方主管站在一旁,沒說話。
張紅旗放下報告,靠回椅背。
「不報警。」
劉浩抬頭。
「報警立案,取證,起訴,判決,流程走完最少半年。對方有正規資質,有合同,有接口,咬死是用戶自願訂閱,我們拿不到核心證據,贏面不大。」張紅旗看著窗外,「而且,報警的事會傳出去。張薔現在的口碑剛穩住,再鬧出天價話費案,輿論會二次發酵。」
「那怎麼辦?」劉浩問。
張紅旗轉回頭。
「你去辦十張手機卡。用公司經費,去營業廳實名辦理,登記公司信息。」
劉浩愣了一下。
「然後呢?」
「然後,找一個屏蔽信號的地方。地下室,倉庫,都行。」張紅旗說,「把十張卡裝進十部新手機。登錄星空互聯的WAP站。點擊訂閱。」
劉浩明白了。
「主動訂。」
「對。訂完看扣費記錄。」張紅旗說,「一份,兩份,十份。每一筆,列印回執。扣費項目,扣費金額,扣費時間,運營商計費系統生成的流水號。全都要。」
劉浩點頭。
「我馬上去辦。」
下午三點。
地下室。
劉浩蹲在地上,面前擺著十部新手機。屏幕亮著,十張SIM卡已經插入,信號滿格。
他點開第一部手機的瀏覽器。
輸入網址。
頁面加載。星空互聯的WAP站出現在屏幕上,界面粗糙,彩鈴推薦、天氣預報、笑話大全,一排圖標。最下面一行小字:「點擊即訂閱,享受海量內容」。
劉浩點了一下彩鈴圖標。
頁面跳轉,顯示「訂閱成功」。
三秒後,手機震動。一條簡訊進來。
「尊敬的用戶,您已成功訂閱星空彩鈴服務,資費50元/月。當前帳戶餘額490元。」
劉浩記下號碼,點開第二部手機。
重複操作。
天氣預報。笑話。音樂包。新聞速遞。笑話大全。星座運勢。體育比分。股市快訊。電影票優惠。
十部手機,十次點擊。
每次點擊後三秒,簡訊必到。扣費五十,項目不同,金額相同。
劉浩把十張扣費簡訊截圖,導出來,用數據線傳進筆記本電腦。
截圖列印。十張。每張紙的抬頭都是運營商的logo,下面是統一格式的扣費通知,流水號,時間,項目名稱,扣費金額,餘額。
他把十張回執整理好,放進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封口。
檔案袋外貼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星空互聯訂閱測試回執,共十份。
第二天上午。
文化部辦公樓。
李建國在辦公室里等著。
門被敲響。
秘書領進來一個穿黑色羽絨服的年輕人,手裡提著檔案袋。
「李處長,際華集團張先生托人送來的,說請您親自簽收。」
李建國點頭,年輕人放下檔案袋,轉身出去。
門關上。
李建國走到桌邊,打開檔案袋。抽出十張列印紙。
一張一張看。
扣費回執。時間是昨天。金額總計五百元。項目名稱十種,每種五十。
他放下回執,又拿出一張A4紙。紙上列印了幾行字。
「李處:此為星空互聯有限公司SP業務扣費實測回執。該公司近期大量製作虛假拜年簡訊,盜用我司藝人名義,誘騙用戶點擊後強制訂閱付費業務。受害用戶已超萬人,投訴信三萬封。該公司持有信產部電信增值業務許可證,編號2003GD0456,經營範圍含電信增值服務、文化產品經營許可。現懇請貴處暫緩該公司2004年度文化產品經營資質審核。附回執十份為證。張紅旗,12月16日。」
李建國看完,把紙折起來。
他走到文件櫃前,打開最下面的抽屜。
抽屜里堆著幾摞文件。最上面一份,封面印著:星空互聯有限公司,2004年度文化產品經營資質審核材料。
李建國把那份文件拿起來。
放回抽屜底層。
上面又壓了兩份其他公司的材料。
抽屜關上。
鎖擰了一圈。
李建國回到桌邊,拿起那十張回執,整齊碼好,放進自己手邊的文件盒裡。
盒子合上。
他拿起電話,撥了內線。
「小王,你來一下。」
秘書推門進來。
「下午的處務會,把信產部那邊轉來的SP公司資質審核清單拿來,我要核對。」
「好的。」
秘書出去了。
李建國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
冬天的北京,天灰濛濛的,有風。
他拿起張紅旗附的那張紙,又看了一遍。
然後拿起打火機。
點著。
紙張捲曲,發黃,燒成灰燼。
灰落進菸灰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