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黃色保時捷停在文化部辦公大樓下。
車門推開,孫大少下車。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嘎吱響。
他拎著公文包,上樓,直奔李建國辦公室。
門沒敲,直接推開。
李建國坐在桌後,抬頭看他。
孫大少把包放在桌上,拉開拉鏈,掏出一沓文件。
「李處,星空互聯的年度資質審核,麻煩您簽個字。」
他把文件推過去,又壓上一張紙。
「這是去年的納稅證明。我們給地方財政交了八千萬。上面很重視,年底還要評優秀企業。」
李建國沒看納稅證明。
他拉開抽屜,從最底層拿出一個牛皮紙袋。
解開繞線,抽出十張紙,平鋪在桌面上。
「看看這個。」
孫大少低頭。
十張運營商扣費回執。
時間戳是昨天凌晨。
「單次扣費五十,連扣十項。未經用戶二次確認。」李建國指著回執,「星空互聯存在強制扣費。這字我簽不了。」
孫大少掃了一眼回執,笑了。
他重新拉開公文包,拿出一份帶紅頭印章的文件。
「李處,您看看這個。」
文件抬頭是通信運營商的內部紅頭。
「星空互聯的扣費通道,是運營商授權的外包計費測試項目。」孫大少指著條款,「文件寫得很清楚,測試期間,允許存在一定比例的系統誤差扣費。我們在合規範圍內。用戶點錯了,系統多扣了,這是技術誤差,不是詐騙。」
李建國拿過紅頭文件,從頭看到尾。
沒說話。
他放下文件,拿起桌上的鋼筆。
拔下筆帽,在星空互聯的資質審核文件上籤下名字。
蓋上新鮮的文化部業務章。
把文件推回給孫大少。
「拿走吧。」
孫大少收起文件,點點頭,轉身出門。
門關上了。
李建國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個號碼。
「紅旗,字我簽了。」
電話那頭,張紅旗的聲音傳過來:「好。」
「紅頭文件我看了,運營商在保他。」李建國說,「資質我給他過了,後面怎麼收網?」
「讓他先飛一會兒。」張紅旗說,「飛得越高,摔得越碎。」
李建國掛了電話,把桌上的十張回執收進抽屜,鎖上。
下午兩點,星空互聯總部。
孫大少推開技術部的大門。
主管迎上來。
「參數改一下。」孫大少說,「星空彩鈴單次扣費,從五十調到一百。」
主管愣了下:「孫總,五十已經頂格了,一百的話,用戶投訴率會爆。運營商那邊也會查。」
「怕什麼?資質剛拿到手,文化部蓋了章的。」孫大少拉開椅子坐下,「測試期誤差允許範圍大,多扣點,年底分紅多。運營商那邊我打過招呼了,只要不鬧出人命,他們不管。」
主管點頭,走到主控台前。
敲擊鍵盤,進入後台系統。
修改計費參數。
保存,同步。
屏幕上的系統日誌滾動。
五分鐘後,全國節點同步生效。
孫大少看著屏幕上的數字,靠在椅背上。
「今天先跑跑看,明天把天氣預報和笑話大全也調到一百。一個月下來,流水能翻一倍。」
際華集團總部大樓前廣場。
一百五十個人聚在一起。
手裡舉著橫幅。
黑底白字,「際華詐騙」、「張薔還錢」。
廣場入口停著三輛新聞採訪車。
地方電視台的記者架起攝像機,鏡頭對準人群和橫幅。
「觀眾朋友們,我現在在際華集團總部。」記者拿著話筒,面對鏡頭,「據現場維權群眾反映,際華集團利用旗下明星張薔的影響力,聯合SP公司進行通信詐騙。本台將持續跟蹤報導。」
攝像機紅燈亮著,信號通過衛星同步傳輸到地方台新聞頻道。
直播畫面切出。
人群開始喊口號。
帶頭的男子站在最前面,手裡拿著一個擴音喇叭。
他按下播放鍵。
喇叭里傳出的不是維權口號。
是一首歌。
女聲,唱著流行調子。
聲音發飄,好幾處走音,伴奏和人聲沒對齊。
人群安靜了。
舉著橫幅的人互相看。
「這放的啥?」
「不是喊口號嗎?」
「這唱的什麼玩意,跑調跑到姥姥家了。」
帶頭男子手忙腳亂地按喇叭,想切歌,切不掉。
喇叭里的走音女聲繼續唱。
記者扛著攝像機湊過來,鏡頭對準了喇叭。
「觀眾朋友們,現場出現了一些意外情況。維權群眾播放的錄音似乎是張薔未發布的歌曲小樣,但質量極差,存在嚴重走音。這是否意味著際華集團的音樂製作水平存在嚴重問題?」
際華集團安保監控室。
劉浩盯著屏幕。
屏幕上是廣場的監控畫面。
他按下錄音鍵,截取了喇叭里傳出的音頻。
拖進音頻分析軟體。
波形圖顯示出來。
劉浩打開另一個文件夾,調出際華錄音室的母帶波形。
兩個波形並排放在屏幕上。
重合度百分之九十。
「這是三天前,張薔在三號錄音棚錄的第一版廢棄小樣。」劉浩說,「沒修音,沒混縮。當時覺得效果不好,直接廢了。」
他轉頭看向旁邊的安保隊長。
「這版小樣,只有錄音師的電腦里有備份。外網根本找不到。」
劉浩站起來,往外走。
「去三號錄音棚。」
三號錄音棚。
錄音師正戴著耳機聽歌。
門被推開。
劉浩走進來,後面跟著兩個安保。
錄音師摘下耳機,站起來。
「劉總。」
劉浩沒理他,走到工作檯前。
拔掉電腦後面的網線。
「你幹什麼?」錄音師伸手去攔。
安保上前,按住他的肩膀。
劉浩點開電腦上的銀行客戶端。
輸入錄音師的帳號密碼。
查流水。
屏幕刷新。
兩天前,一筆五萬元的轉帳。
付款方:星空互聯財務部。
劉浩指著屏幕:「五萬塊,買一首廢棄小樣。值嗎?」
錄音師不說話了,腿開始抖。
「我……我就是借給他們聽聽,沒想那麼多。」
「帶走。」劉浩說。
安保架起錄音師,拖出錄音棚,塞進走廊盡頭的休息室。
門反鎖。
劉浩站在錄音棚里,看著電腦屏幕上的轉帳記錄。
拿出手機,撥給張紅旗。
「內鬼抓了,錄音師。星空互聯給他打了五萬,買了張薔的廢棄小樣去現場放。」
電話那頭,張紅旗說:「把證據固定好。廣場上的直播,讓他們播。」
「不管?」
「不管。」張紅旗說,「他們現在播得越歡,後面死得越慘。孫大少剛把扣費改到一百,正愁沒人知道。讓電視台幫他們宣傳宣傳。」
劉浩掛了電話。
走到窗邊,往下看。
廣場上,記者還在對著鏡頭解說。
帶頭男子終於把喇叭關了,人群開始散去。
但直播信號已經切出去了。
劉浩轉身,走出錄音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