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貿酒店地下一層。
機櫃間裡只剩資料庫伺服器的硬碟燈還在閃。
陳天宇站在原地，看著那幾台黑了屏的應用伺服器。
運維值班的小李蹲在地上，拿手電照著機櫃底部。他的聲音從下面傳出來，帶著哆嗦。
「陳總，四號機的硬碟陣列有焦味。」
陳天宇沒說話。
小李從機櫃底下爬出來，臉上全是灰。
「強斷電的時候，磁頭正在高速寫入。兩塊盤的磁頭划過盤面了。物理損壞。」
陳天宇還是沒說話。
小李咽了口唾沫，接著說：「四號機是資料庫集群的主節點。」
話音沒落，資料庫伺服器的硬碟燈停了。
不是正常停。是突然滅了。
屏幕上跳出一行白字，黑底白字，刺得人眼疼。
「RAID array degraded. Primary disk offline. Failover initiated.」
故障轉移。自動切到備盤。
小李撲過去敲鍵盤。
十秒。
二十秒。
他的手停了。
「陳總。」
「說。」
「備盤上的數據是空的。」
陳天宇走過來。彎腰看屏幕。
資料庫的狀態頁面上，表空間大小：0 bytes。
七萬多人的角色數據。充值記錄。消費流水。裝備信息。全部。
歸零。
小李查了最後一條執行日誌。時間戳就在斷電前兩秒。
一條SQL語句。
TRUNCATE ALL TABLES CASCADE。
清空所有表。級聯刪除。
「這條語句不是人執行的。」小李的聲音發顫，「是死鎖觸發的最後一道指令。並發鎖死之後，三十秒內如果沒有恢復信號，自動執行清庫。」
陳天宇直起腰。
他什麼都沒說。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腳絆了一下。是剛才拽出來的電源線。他沒低頭看，踢開，推門出去了。
電梯。三樓。宴會廳。
他推開門的時候，裡面還坐著大概七八十人。走了一半了。
LED大屏還亮著。左邊《魔途》的狀態，灰色橫槓。右邊《神途》，綠燈。
那排綠燈亮得穩當。
趙磊和李棟還坐在位子上沒走。筆記本電腦開著，兩個人盯著屏幕不說話。
陳天宇走到他們跟前。
「數據沒了。」
趙磊抬頭。
「全沒了。玩家數據，充值記錄，全清了。死鎖程序的最後一道保險。」
趙磊的臉從白變灰。
李棟把筆記本電腦合上了。他開始收東西。
「你幹什麼？」陳天宇問。
李棟沒回答。站起來，拿了電腦包，往門口走。
趙磊也站起來了。
門口站著兩個人。西裝，耳麥。不是酒店的保安。
紅杉的。
「沈總讓我們帶個話。」左邊那個說，「在場所有核心技術人員，請留步。技術評估沒做完之前，誰都不能走。」
趙磊停住了。
李棟也停住了。
後面的孫浩和陳鵬站起來，看了看門口，又坐回去了。
五個人。五個從際華跳出來的程式設計師。誰都沒出去。
過了十分鐘。
老沈回來了。手裡拿著一份傳真件。
他走到陳天宇面前，把那張紙拍在桌上。
「技術評估報告。我讓人遠程拿的。」
陳天宇低頭看。
第一行：《魔途》項目核心引擎存在編譯級邏輯後門，觸發條件為並發連接數達到十萬。
第二行：該後門無法通過軟體層面修復，需完全重構底層架構。
第三行：預估重構周期：十八至二十四個月。
第四行：結論——項目判定為技術性報廢。
陳天宇把那張紙看完了。
老沈從西裝內袋裡掏出另一份文件。
A4紙，兩頁。上面印著紅杉資本的LOGO。
追加投資意向書。五千萬人民幣。
老沈一隻手捏著紙的上沿，另一隻手捏著下沿。
撕了。
從中間，撕成兩半。
紙片飄到桌上。
「老陳，前期投進去的錢，我要個說法。」
陳天宇坐在椅子上，沒站起來。
嘴動了一下，沒發出聲音。
旁邊有記者舉著相機在拍。快門聲咔響。閃光燈一下一下打在他臉上。
他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幾次。
「我」
沒了。後面的話沒出來。
同一時間。
龍芯微四樓。
老吳看著大屏幕上《魔途》的暗標信號。
信號消失了。徹底消失了。不是斷線，是源頭沒了。伺服器關了。
他轉頭看了另一塊屏。國內各大論壇的輿情監控面板。
百度貼吧《魔途》吧。
十分鐘之內湧入了三千多條新帖。
「我充了兩千塊錢，角色沒了？」
「盛騰你他媽還我錢！」
「報警了，已經報警了，詐騙！」
「有沒有律師？集體訴訟行不行？」
天涯論壇。
「《魔途》跑路實錘！充值數據全部丟失！」
「剛才還在開慶功宴呢，伺服器就崩了，笑死。」
貓撲。網易。搜狐。所有平台，罵聲一片。
老吳看了兩分鐘，拿起電話。
「張總，《魔途》伺服器徹底關了。數據清零。玩家那邊已經炸了。」
張紅旗的聲音從電話里傳出來。
「公告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
「發。」
晚上九點十五分。
《神途》官網首頁。彈出一條公告。
標題：關於8月1日晚網絡攻擊事件的公告。
正文第一段：今日晚間20時，我方伺服器遭受境外黑客組織發起的超大規模DoS攻擊，峰值流量超過1.2Tbps。經技術團隊及時響應，攻擊已被完全攔截，未對任何玩家造成影響。
第二段：經技術分析比對，我方發現市場上某款同類型遊戲產品的底層代碼中，存在大量與本公司自研引擎完全一致的代碼段落，部分代碼中甚至保留了「際華研發部」的內部注釋標記。
第三段配了三張截圖。
第一張：《魔途》反編譯後的源碼片段。第47行，一條注釋：// JH-RD-CORE v2.3 張工 2004.03.15
第二張：《神途》原始代碼倉庫的同一模塊。同一行注釋。一字不差。
第三張：兩段代碼的逐行對比。相似度：99.7%。
公告最後一行：我方已就相關智慧財產權侵權行為向公安機關報案，並保留一切法律追訴權利。
這條公告發出去之後，三分鐘之內被轉發到了所有遊戲論壇。
評論區的風向變了。
「抄的？《魔途》是抄《神途》的？」
「代碼里還帶著人家程式設計師的注釋，這也太不要臉了吧。」
「難怪伺服器崩了，人家留了後門。活該。」
「兄弟們，回《神途》了。」
晚上十點。
龍芯微四樓。
老吳看著《神途》的在線數據。
專線上的並發數字在漲。快速地漲。
十五萬。十八萬。二十萬。二十五萬。
三十萬。
三十五萬。
四十萬。
漲勢沒有減緩的意思。
有人從《魔途》回來了。有人看了公告之後第一次註冊了《神途》。有人叫了朋友一起來。
四十五萬。
四十八萬。
老吳撥了張紅旗的電話。
「張總，《神途》在線人數突破四十八萬了。還在漲。」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張紅旗的聲音傳過來。很平。跟一個小時前沒什麼區別。
「盯著。破五十萬的時候，截個圖。」
老吳掛了電話，轉頭看屏幕。
四十九萬二。
四十九萬五。
四十九萬八。
五十萬。
六位數。整齊齊。
老吳按了截屏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