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九號。
林彩英一早出的門,沒說去哪。
張紅旗沒問。
她出門辦事從來不用交代,回來該說的自然會說。
中午沒回來吃飯。
下午三點多,院門響了。
林彩英進來時手裡抱著一摞東西。
不是菜,不是日用品。
是一沓文件,厚得跟磚頭似的。
外文封面,韓文和英文,裝訂得整齊齊。
她把那摞東西放在張紅旗書房的桌上。
「你看這個。」
張紅旗放下茶杯,拿過來翻開。
封面:大洋醫療財團(韓國),中國區中醫藥產業戰略收購計劃書。
他翻了兩頁。
目錄很長。
附件一:已完成收購標的清單。
附件二:待收購標的清單。
附件三:品牌整合方案。
附件四:智慧財產權轉移協議模板。
張紅旗翻到附件一。
已完成收購標的清單,十二家。
全是京城老字號。
德春堂、濟仁館、同安堂、萬壽堂、廣和居,十二家。
三個月之內,全部完成股權變更。
招牌換了,新招牌統一格式,白底藍字,右上角印著大洋財團的圓形LOGO。
下面還附了照片,改造前,改造後。
改造前:木質匾額,金字大漆,百年老店的底子。
改造後:亞克力燈箱,韓文打頭,中文縮小一號印在下面。
林彩英站在旁邊,手指點了一下附件二。
「翻到這裡。」
張紅旗翻過去。
待收購標的清單,八家。
第三行。
林程遠中醫館。
林彩英娘家的買賣,她父親林程遠的館子,開了快三十年了。
張紅旗抬頭看她。
林彩英從包里掏出一個筆記本,翻開,上面密麻記著數字。
「我今天去了趟我爸那邊,查了最近三個月的掛號量。」
她把本子翻到標記頁。
「三月份,日均掛號六十七人。」
「四月份,五十三。」
「五月份,四十一。」
「六月份,三十八。」
「七月份,三十五。」
頓了一下。
「患者流失率,百分之四十。」
張紅旗把文件合上了。
「誰給你的這份東西?」
「我爸。大洋的人上個月找過他。」
「出價三百五十萬,買斷醫館全部資產,包括方子和品牌使用權。」
「他沒答應。這份計劃書是那天對方留下來的。」
「沒答應之後呢?」
「之後患者就開始流失。」
張紅旗把那摞文件推到桌子一角,打開電腦。
龍芯微的內部信息系統能調到不少商業數據,他輸入「大洋醫療財團」幾個字。
搜索結果出來了。
大洋醫療財團,註冊地首爾江南區,成立時間1971年。
實控人:朴正熙時代的財閥家族後人。
總資產規模折合人民幣四百八十億。
控股子公司十七家,橫跨醫療器械、製藥、保健品、醫院管理。
在華註冊主體:大洋健康管理(北京)有限公司,註冊資本兩億人民幣。
備註欄有一行小字:該集團在韓國國內受韓國文化體育觀光部直接指導。
官方背景。
張紅旗關了電腦。
晚上六點,吃飯時電視開著。
京城台的新聞。
畫面是一個大型室內場館,燈光亮堂。
台上站著個韓國男明星,張紅旗不認識。
底下幾千年輕人舉著螢光棒在喊。
新聞標題:韓國人氣偶像金某首次京城粉絲見面會。
鏡頭給到觀眾席,有工作人員在發東西,小盒子包裝精緻。
畫面切近了,盒子上印著「韓醫正宗」四個中文字,下面一行韓文,再下面是大洋財團的LOGO。
保健品,趁著粉絲見面會發保健品。
林彩英放下筷子。
「看見沒有。」
張紅旗嗯了一聲,沒多說,接著吃飯。
第二天一早,張紅旗的電話響了,趙鐵柱打來的。
「紅旗,出事了。」
「說。」
「林叔的醫館,牌匾被人潑了黑漆,一大早開門就看見的,整塊匾全毀了,現在館子關了,開不了門。」
張紅旗從椅子上站起來。
「人呢,我爸人沒事吧?」
「人沒事,早上到時就那樣了,晚上乾的,沒監控死角。」
「鐵柱,你在那邊?」
「我在,我想去查周圍的人。」
「別動,你先別動,你聽我說。」
張紅旗的聲音壓下來了。
「你去醫館門口,找塊沒被油漆蓋住的地方,拿刀片刮一點油漆樣本下來,裝乾淨袋子裡,然後給我送到龍芯微來。」
趙鐵柱愣了一下。
「不去找人?」
「不找,先化驗。」
趙鐵柱沒再問,掛了。
上午十點,趙鐵柱把密封袋送到了龍芯微。
老吳接了,送進四樓的材料分析實驗室,本是給晶片封裝做檢測用的,分析個油漆成分小菜一碟。
下午兩點,結果出來了。
老吳拿著報告上了張紅旗的辦公室。
「查出來了,油漆基底是普通工業調和漆,國產的,但裡面摻了一種防腐顏料,二氧化鈦改性塗層穩定劑。」
張紅旗看著報告。
「這東西有什麼特別的?」
「國內不生產。韓國大邱一家化工廠的專利產品,只供應韓國本土市場,出口管制清單上的東西。」
老吳翻到報告最後一頁。
「我讓人查了這家化工廠的股權結構,控股方是大洋財團的全資子公司。」
張紅旗把報告放下。
證據鏈閉合了。
他拿起電話,撥了個號碼。
「李處,我是張紅旗。」
李建國那頭停了一下,「紅旗,不是說好周三來嗎?」
「周三的事不變。另外有個事想請您幫忙。大洋醫療財團,韓國的,最近在京城搞了不少動作,我想看他們在華的商業活動審批文件。」
「大洋?」
「對,收購了十二家中醫館,還有後續動作。」
電話那頭安靜了三秒。
李建國開口了,「這事我聽說了。不只是你們這邊,天津、上海、廣州都有。文化口的人上個月開會提過一嘴。」
「審批文件能調嗎?」
「我問工商那邊的人。你要什麼?」
「所有審批材料,尤其是他們申報的經營範圍、智慧財產權轉讓備案,以及外資准入的合規性文件。」
「行,我三天之內給你回話。」
掛了。
張紅旗把電話放回桌上,轉椅往後靠了靠。
晚上,樂春坊四合院。
林彩英坐在堂屋裡翻一本線裝舊冊子,發黃的宣紙,毛筆小楷。
林家祖傳醫案。
她翻了半天,合上了,坐在那裡沒動。
張紅旗端著茶杯從外面進來,看見她那個樣子。
「怎麼了?」
林彩英指了指桌上那本冊子。
「祖上傳下來的針法有三套,現在能完整施針的只剩我一個人了。我爸學的是方劑,針灸這塊他接不住。我要是不教出去,這東西就斷了。」
張紅旗坐下來。
「你是說傳承的事?」
「對。大洋那邊收購醫館不只是要地盤。他們的計劃書里寫了,要把方子和技法都帶走,申請韓國非遺。」
張紅旗沒說話。
林彩英把醫案翻開,指著其中一頁。
「這套『透骨十三針』,我爺那輩傳下來的,全國會的人不超過五個。我要是現在不帶徒弟,五年之內就沒人會了。」
張紅旗看著她。
「你想怎麼辦?」
林彩英把醫案合上,放回木匣子裡。
「先把眼前的事解決了再說。」
她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紅旗,這事我不打算退。」
張紅旗端著茶杯,沒出聲。
院子外面的大槐樹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八月底了,暑氣還沒散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