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號。
張紅旗沒回京城。
從長白山出來,直接飛昆明。
趙鐵柱比他早到一天,已經在大理那邊踩了點。兩人在昆明機場碰面,上了車就往山里走。
第一站,維西縣。
藏紅花的核心產區。海拔三千多米,路爛得要命,越野車底盤都磕了好幾回。
趙鐵柱開車,一邊開一邊說:「這情況比長白山複雜。種植戶分散,一家一戶的,量不大。但加起來,全縣的產量占了全國三成。」
張紅旗問:「錢老闆以前在這邊收過貨沒有?」
「收過。但他走的是中間商,自己沒直接下過村。」
「那就好辦。中間商靠不住,種植戶才是根。」
到了維西,找了當地一個跑藥材的老把式,姓楊,六十多了,臉上的皺紋比核桃殼還深。
楊老頭在這片山里跑了四十年,哪家種的好,哪家的品相高,門清。
張紅旗開的條件跟長白山一樣。排他供貨,三年合同,價格上浮五成。
楊老頭沒猶豫。
「五成?真的?」
「白紙黑字,蓋了章的。」
簽了。
維西待了兩天,簽了六戶大種植戶。
第二站,甘孜。
川貝母。
這東西野生的越來越少,能採到手的都是深山老林里的硬活。甘孜那邊有個藏族的採藥隊,世代幹這個,隊裡十幾號人,每年入秋進山,採回來的川貝品質是藥典級的。
趙鐵柱先去談的。
採藥隊的領頭叫扎西,四十來歲,不太會說漢話,但帳算得清楚。
趙鐵柱帶了翻譯,條件一擺,扎西點頭了。
「以前賣給誰?」趙鐵柱問。
翻譯轉述了扎西的話:「以前有個京城來的老闆,姓錢,每年秋天來收一次。去年開始不來了,換了個年輕人來,壓價壓得厲害。」
趙鐵柱笑了。「以後不用跟他們打交道了。」
合同簽了,定金打了。
第三站,文山。
三七。
第四站,迪慶。
蟲草。
第五站,恩施。
黃連。
一路下來,九天。
張紅旗和趙鐵柱分頭行動,一個走雲南線,一個走四川線。衛星電話每天對一次帳。
際華集團的資金帳戶里,錢像流水一樣往外淌。
九天,十三個核心產區,全部簽了排他協議。
總投入:一千四百萬。
這筆錢砸下去,整個西南地區的頂級野生藥材市場,被張紅旗一口吞了。
九月二十九號。
京城。
錢老闆的辦公室里,電話響了一上午。
他派出去的三個採購員,從雲南打回來的,從四川打回來的,從貴州打回來的,說的全是一個意思。
「錢總,貨沒了。」
「都被人買斷了。簽合同的,排他的,不賣給別人。」
「誰買的?」
「不知道。問了幾家,都說是京城來的人,具體是哪個公司,人家不說。」
錢老闆掛了電話,坐在椅子上,臉色發青。
他手裡還有大洋那邊的訂單。三千六百萬買下的藥材庫存,已經出了大半給大洋韓醫館。但大洋要的是長期供應,每個月都要補貨。
現在補不上了。
他拿起電話,撥了朴真宇的號。
「朴總,有個情況跟您匯報。」
「說。」
「這個月的補貨,可能要延期。源頭那邊出了點狀況,採購不到合格的藥材。」
電話那頭沉默了五秒。
朴真宇的聲音冷了下來。
「錢先生,我們之間的合同寫得很清楚。每月十五號之前交貨,品質按樣品標準。」
「朴總,我想辦法,再給我兩周時間。」
「沒有兩周。逾期一天,違約金百分之五。超過十五天,我們有權解除合同並追訴全部損失。」
「朴總——」
電話掛了。
錢老闆握著聽筒,手在抖。
三千六百萬進來的時候多痛快,現在才知道這錢燙手。大洋的合同條款比刀子還利,他當初簽的時候壓根沒細看。
兒子在首爾的貿易公司剛開張,八百萬砸進去了,抽不回來。
他這是被套死了。
十月一號。
大洋韓醫館。
VIP診室。三個韓國客戶,都是韓企駐京高管的家屬,長期在這兒調理身體。
上周開的方子裡用了一批新到的藥材。
不是錢老闆供的頂級貨。那批貨用完了,補不上。大洋韓醫館的藥房主管自己從市場上調了一批,品質差了兩個檔次,但外觀包裝做得一樣。
三個人里,兩個當天晚上就出了問題。
一個全身起紅疹,癢得整宿沒睡。
另一個更嚴重,嘔吐加腹瀉,凌晨三點送了急診。
第二天,第三個人也出了症狀。胸悶,心悸,血壓飆到一百八。
朴真宇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吃早飯。
筷子放下了。
「封鎖消息。三個人全轉到朝陽那邊的和睦家,費用我們出。病歷不走系統,用現金結算。」
「對外口徑:個人體質原因,與診療無關。」
他又打了個電話給藥房主管。
「那批藥誰進的?」
「市場上調的,朴總,實在是供應商那邊斷了——」
「把那批藥全部銷毀。今天之內。庫房清乾淨,不留一片。」
「是」
朴真宇掛了電話,站在窗邊,看著對面緊鎖的林家醫館大門。
臉上沒了笑容。
十月三號。
凌晨四點。
首都機場軍用跑道。
一架運八運輸機降落。
機艙門打開,裡面碼著二十四個木箱。每個箱子外面貼著封條,蓋著際華集團的紅章。
劉浩帶了八個人在跑道邊上等著。
四輛軍用卡車,篷布蓋嚴實了。
箱子一個搬上車,清點數目,核對封條。
劉浩拿著清單,逐箱簽字。
「走。」
車隊從機場出來,沒走高速,繞了一圈三環,凌晨五點到了煤市街。
四合院後面那條巷子裡,地面有塊活動的青石板。掀開,下面是台階。
地下室。去年翻修院子的時候挖的,恆溫恆濕,牆壁刷了防潮塗層,溫度常年十八度。
二十四個箱子全搬下去了。
劉浩安排了四個人,三班倒,二十四小時看著。
「誰來都不開門。除了張紅旗和林彩英本人,誰的話都不好使。」
四個人點頭。全是退伍的,紀律刻在骨頭裡。
上了鎖,青石板蓋回去。
地面上看不出任何痕跡。
十月四號。
上午。
林程遠醫館後院。
林彩英打開一個木箱,裡面是苔蘚包裹的野山參。
她拿起一根,手指捏住參須,對著光看了看。
放下,又拿了一根。
臉上的表情鬆了。
「夠了。」
林程遠從屋裡出來,走到箱子跟前。他拿起一根參,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又掰開一小塊參須放在舌尖上。
「好東西。」
他轉身回屋,拿出那三張一直沒開出去的方子。
下午兩點。
三個老患者接到了電話。
「明天來拿藥。」
肺病那個中年人在電話里愣了兩秒。「林大夫,不是說斷貨了嗎?」
「有。明天來。」
第二天。
三個人都到了。
林程遠坐在診室里,重新號了脈,調了方子。
林彩英在後面抓藥。川貝母、野山參、陳年鹿茸,一味稱出來,包好。
三副藥,分別遞到三個人手裡。
胃癌術後那個老人的兒子接過藥包,手都在哆嗦。
「林大夫,謝謝。」
林程遠擺了擺手。「回去按時吃,下周來複診。」
三個人走了。
林彩英把藥櫃關上,站在櫃檯後面,看著門口。
醫館大門還鎖著,「閉門謝客」的牌子還掛著。
但裡面的藥櫃,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