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九號。夜。
林程遠醫館後院。
燈開著,窗簾拉死了。
林彩英蹲在地上,面前鋪了一塊深色絨布。絨布上面擺著十幾本線裝古籍,有的封皮掉了,有的書脊斷了,宣紙發黃髮脆,手重一點就碎。
旁邊架著一台高清掃描儀,際華集團四樓實驗室借來的,專門掃晶片電路圖的設備,精度高得嚇人。
林彩英戴著白手套,一頁一頁翻,一頁一頁掃。
速度很慢。
有些紙張脆得不能平放,得用鎮紙壓住兩角,再用竹籤把摺痕展開。
林程遠坐在旁邊的竹椅上,老花鏡架在鼻樑上,手裡拿著毛筆,面前是一疊空白稿紙。
他負責翻譯。
古籍里的術語,有些是明清時期的說法,有些更早,宋元的,甚至唐代的。現代中醫教材里找不到對應的詞。
「這個『火針透膜』,現在教科書上叫什麼?」林彩英問。
林程遠想了一下。「沒有對應的。這是咱們林家獨有的說法。你在旁邊標註:針尖刺入筋膜層後,以旋轉手法激發局部熱感應。」
林彩英在掃描件旁邊的空白處寫下這行字。
翻到第三本。
這本最老,封皮上寫著「林氏針經·卷三」。
打開第一頁,整頁都是穴位圖。人體正面、側面、背面,三張圖,毛筆手繪,線條精細得不可思議。
每個穴位旁邊標著進針角度、深度、手法。
林程遠指著其中一頁。
「這就是『燒山火』。」
圖上畫的是一根針,從皮表刺入,分三層。每一層旁邊都寫了密密麻麻的小字,描述手法。
「先淺後深,三進一退,緊按慢提,氣至則守。」
林彩英盯著那頁看了很久。
「這個手法,全國還有幾個人會?」
林程遠搖頭。「完整版的,可能就剩你了。外面那些人練的都是簡化版,關鍵的第三層手法早就失傳了。」
林彩英沒說話,把這一頁掃了三遍,確認清晰度沒問題,存了。
干到凌晨兩點。十三本古籍,掃完了七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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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明天接著來。
林彩英把掃描儀關了,把古籍一本一本放回木匣子裡,鎖了兩道鎖。
匣子藏在後院地磚下面的暗格里。
這個暗格是張紅旗去年翻修院子的時候留的,當時誰也沒問幹什麼用。現在用上了。
同一時間。
吉林省。長白山。
從延吉往東南走,公路開了四個小時,柏油路變砂石路,砂石路變土路。
最後一段連土路都沒有,是林子裡踩出來的小道。
小五子開的車,一輛軍綠色吉普,底盤高。
張紅旗坐副駕駛,沒睡,盯著窗外的林子。
九月的長白山,白樺樹葉子開始黃了,松樹還是綠的。空氣涼,帶著松脂味。
車停在一片開闊地前面。
前面是個村子,二十來戶人家,木頭房子,煙囪冒著煙。
這地方叫參花溝。不在地圖上。
張紅旗下了車,看了一圈。
村口蹲著兩個老頭,抽旱菸,看著他倆沒說話。
小五子上前搭話。「老哥,我們找孫把頭。」
抽菸的老頭抬了下眼皮。「哪個孫把頭?」
老頭站起來了,菸袋鍋子磕了磕鞋底。「你們是哪來的?」
小五子從兜里掏出一包煙,中華,遞過去。「京城來的,做藥材生意。」
老頭沒接煙,轉頭沖村子裡喊了一聲。
過了兩分鐘,從裡面出來一個人。
五十多歲,個頭不高,黑瘦,手上全是繭子,指甲縫裡發黃。常年刨土的人。
孫德厚。參花溝孫家第四代采參人。
他爺爺那輩就在長白山里找參,到他這一代,方圓百里哪片林子底下可能有好貨,閉著眼都能摸著。
孫德厚站在院門口,上下打量了張紅旗一眼。
「京城來的?」
「對。」
「進屋說。」
屋裡暖和,炕燒著。
桌上擺了兩碗水,沒有茶。
孫德厚坐在炕沿上,沒客氣。「你要什麼?」
張紅旗開門見山。「野山參,頂貨。年份越長越好。還有鹿茸、林蛙油,有多少要多少。」
孫德厚眯了眯眼。「你是第幾個來問的?」
「什麼意思?」
「上個月有人來過,京城一個姓錢的,藥材販子。開了五十萬要我那根老參,我沒賣。」
張紅旗沒問為什麼沒賣。
孫德厚自己說了。「價不對。那根參在我手裡留了八年,當年我爹從老林子裡起出來的,一百二十年的貨。五十萬?打發要飯的呢。」
他從炕櫃裡翻出一個木盒子,打開了。
張紅旗看了一眼。
木盒裡墊著乾苔蘚,苔蘚上面躺著一根參。
整根參有成人小臂那麼長,參體黃褐色,皮緊肉實,橫紋密而深。須子完整,沒有一根斷的,根根發亮。
參齡看紋路,一圈一圈的,數不清。
張紅旗不懂參,但他看得出好東西。
「多少錢。」
孫德厚伸出兩根手指。「兩百萬。」
張紅旗沒還價。
他從隨身的皮包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信封鼓囊囊的,厚。
「這裡面是兩百萬的本票,工商銀行的,隨時兌現。」
孫德厚看了一眼信封,沒動。
張紅旗又從包里掏出第二樣東西。一份合同,列印好的,蓋了章。
「這是一份三年的排他供貨合同。你這邊所有頂級野生藥材,只供給我指定的地方。價格按市價上浮百分之五十結算,每季度付一次款。」
孫德厚把合同拿過去,翻了翻。
他識字不多,但關鍵數字看得懂。
「三年?」
「三年。三年之後,續不續再談。」
孫德厚抬頭看了張紅旗一眼。「你買這麼多參幹什麼?開藥材鋪子?」
「治病救人。」
孫德厚哼了一聲。「上個月那姓錢的也這麼說。」
「他跟我不一樣。」張紅旗把信封往前推了推。「錢給你,參給我。今天就定。」
孫德厚又看了合同一遍,翻到最後一頁,簽字那欄空著。
他沒有馬上籤。
「我還有個條件。」
「說。」
「村里這些人家,都是靠采參吃飯的。你要是把我們綁死了,別人來買,我們不賣,萬一你那邊出了事不要貨了,我們喝西北風去?」
張紅旗點頭。「合同里有違約金條款。我這邊單方面違約,賠你三倍貨款。」
孫德厚想了想,拿起桌上的筆,簽了。
張紅旗收了合同,把本票留在桌上。
站起來往外走的時候,他在門口停了一下。
「孫叔,過幾天我安排幾個人過來,住在村口。」
孫德厚皺眉。「什麼人?」
「退役軍人。不進村,不打擾你們。就在村口守著,外面再有人來找你買貨,他們會擋回去。」
孫德厚盯著他看了三秒。
「你這是怕有人搶?」
「防著點。」
孫德厚沒再說什麼,點了點頭。
張紅旗出了院子,小五子跟上來。
兩個人上了車,吉普車發動,順著來時的路往回開。
小五子問了一句:「昆明那邊,誰去?」
「趙鐵柱。他後天出發,走雲南那條線,收川貝和藏紅花。一樣的規矩,找源頭,簽排他。」
小五子點了點頭,沒再問。
車開出林子,上了砂石路。
後視鏡里,參花溝的炊煙越來越遠,最後看不見了。
張紅旗靠在座椅上,閉了眼。
藥材這條線,斷了就接,接不上就繞。
錢老闆以為掐死了林家的脖子。
他不知道,山裡的參還在土裡長著,長了一百年,等一個識貨的人來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