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站在台上，看著那塊藍屏。
兩秒。
他轉身，對安保組長打了個手勢。
安保組長帶人衝到大屏幕後面，拔了電源。屏幕黑了。藍屏沒了。
威廉拿起無線麥。
「各位，系統出現了一個小問題。發布會暫時中止。我們的工程師會在最短時間內解決。」
他的聲音平穩。
「請各位記者朋友暫時停止拍攝。」
沒人停。
快門聲反而更密了。
安保人員往記者群那邊走，伸手去擋鏡頭。一個年輕的女記者把安保的手撥開了。另一個扛攝像機的往後退了兩步，鏡頭沒放下。
TechPulse的主編站起來了。
「威廉先生，三台樣機全部崩潰，這是硬體問題還是系統問題？」
威廉沒回答。
「威廉先生，半小時前你說中國企業永遠做不出作業系統底層。現在你自己的系統藍屏了。你怎麼解釋？」
威廉把麥克風從領口摘下來，攥在手裡。
他掃了一眼側幕。
「陳明輝，周維，鄭凱。上來。」
三個人從側幕跑出來。臉色都不好看。
威廉指著第一台樣機。
「查。」
陳明輝從工具箱裡拿出調試線，接上樣機的串口。筆記本電腦連上了。崩潰日誌開始往外吐。
屏幕上一行一行滾。
周維湊過去看。
鄭凱在旁邊翻內存分配記錄。
三千個人看著台上三個人趴在機器旁邊翻日誌。沒人說話。安靜得能聽見筆記本散熱風扇的聲音。
兩分鐘。
陳明輝的手停了。
他盯著屏幕上的一行記錄。
sys_logcounter overflow at 1000. Memory allocation triggered. No release handler found.
他往上翻。找到調用鏈。
進程調度模塊。他們從際華帶過來的那套代碼。核心邏輯里埋著的。
陳明輝站起來。走到威廉面前。壓低聲音。
「進程調度邏輯里有個計數器。圖形接口調用滿十萬次之後觸發內存泄漏。只分配不釋放。」
威廉的臉沒變。
「你們寫的代碼？」
陳明輝搖頭。「這段是際華原始代碼。我們搬過來的時候沒動過。」
威廉看著他。
「你們三個人。四千萬美金。就是審這些代碼的。」
陳明輝張嘴要說什麼。
「這段代碼在際華的系統里運行正常。不會觸發。因為際華的圖形接口是開放協議，不走這個計數器。只有調用微星的閉源圖形接口才會計數。」
威廉聽懂了。
他們給的代碼是乾淨的。但那套邏輯里藏了個開關。只要微星用自己的閉源接口去跑，就會踩上去。
專門給微星挖的坑。
威廉右手攥著麥克風。手上的力氣越來越大。
啪。
麥克風的塑料外殼裂了一道縫。他把碎了的麥克風甩到地上。
台下。觀眾席。
有人的手機響了。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十幾個。幾十個。
三千個人的口袋裡，同時震動。
會展中心的無線網絡恢復了全速連接。SourceForge社區的推送通知到了每一部連著WiFi的設備上。
「FireSeed v1.0 Full Release Now Available.」
通知下面帶著連結。點進去，是一段三十秒的視頻。
FireSeed跑在各種硬體上。2003年的戴爾伺服器。聯想的舊筆記本。龍芯微的開發板。每一台都運行流暢。每一台都沒有藍屏。
觀眾席里，低頭看手機的人越來越多。
有人把視頻外放了。聲音不大，但周圍的人都聽見了。
第五排。一個穿灰色西裝的男人站起來了。
ValeyInsider的總編。馬修。做科技報導做了二十年。
他舉著手機，聲音很大。
「各位，我念一下FireSeed 1.0的更新日誌。」
沒人攔他。
「核心更新第三條。」馬修看著屏幕念。「重寫進程調度邏輯，解決傳統閉源系統在多任務處理時因內存分配缺陷導致的系統崩潰問題。」
他把手機放下。
「各位剛才看到了什麼？微星的系統因為內存分配問題崩潰了。一個免費的開源項目，在更新日誌里明確指出了這個問題，並且解決了。」
會場裡的聲音大起來了。
二樓。VIP區。
十二家硬體廠商的代表圍在落地窗前，往下看。
戴爾的副總裁打開手機，點進了FireSeed的硬體兼容列表。
往下翻。
戴爾全系列伺服器。兼容。
聯想全系列筆記本。兼容。
惠普。兼容。華碩。兼容。
全部兼容。
他把手機遞給旁邊聯想的代表看。
聯想代表看了十秒。抬頭。兩個人對視。
「排他協議。」聯想代表說。「簽了這個，我們不能給開源系統做驅動。」
戴爾副總裁沒說話。
從口袋裡掏出一份文件。燙金封面。微星的logo。協議副本。
他兩手捏著文件上沿。
撕了。
從中間撕開。兩半。再撕。四片。扔在地上。
聯想代表跟著撕了。
華碩的代表猶豫了三秒。也撕了。
威廉站在舞台上，看著二樓。
玻璃是透明的。他看見了。
「安保。」他的聲音啞了。「把那三個人請出去。」
安保人員往樓上走。
戴爾副總裁迎著安保人員站住了。
「微星科技涉嫌商業欺詐。系統存在重大缺陷，隱瞞不報，誘導簽署排他協議。我們的法務團隊會在二十四小時內發出解約函。」
他的聲音夠大。樓下聽得見。
記者們的鏡頭全轉向二樓了。
舞台上。威廉的助理跑過來，拽著他的胳膊。
「走。後門。車在等著。」
威廉被拉著往側幕走。腳步踉蹌了一下。沒回頭。
會展中心大門口。
張紅旗站在玻璃門外面。
他轉過身。面向會場方向。
三十多個記者從裡面湧出來。鏡頭，話筒，錄音筆。
有人認出了他。
「你是張紅旗？際華集團？」
「是。」
「你對微星系統崩潰怎麼看？」
張紅旗站在那兒。風吹著他灰色夾克的衣角。
「閉源和壟斷走到頭了。技術不是一家公司的私產。開放才有未來。」
「際華集團會怎麼做？」
「際華集團全面擁抱FireSeed開源生態。我們會基於FireSeed內核，開發下一代行動作業系統。」
快門聲。
「微星的CEO說中國永遠做不出作業系統底層。你怎麼回應？」
張紅旗看著鏡頭。
「不用回應。代碼會說話。」
他沒多待。轉身，走向停車場那輛租來的福特。
記者們追了幾步。沒追上。
同一時間。紐約。
微星科技董事會七名成員，全程通過網絡直播看完了發布會。
董事會主席的電話打了出去。
「緊急會議。現在。線上。」
七個人上線。
討論了四分鐘。
決議一：暫停新系統所有推廣計劃。
決議二：啟動對威廉的內部調查程序。
決議三：凍結威廉的系統管理權限和對外發言權。
表決。七票。全票通過。
威廉坐在商務車后座上，手機響了。
秘書的號碼。
他接起來。
「威廉先生，董事會通知，您的權限已被凍結。請您明天上午九點到總部配合調查。」
威廉沒說話。
把手機放在膝蓋上。
車窗外，舊金山的天已經暗了。
唐人街。地下室。
老唐盯著屏幕。
FireSeed 1.0下載量。
十二萬。
還在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