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持續了十秒。
沒有光。沒有聲音。只有上百人的呼吸,和水幕噴射的細密水聲。
有人開始動了。腳步聲在水泥地面上摩擦,帶著不安。
「這什麼情況?」
「是不是出故障了?」
竊竊私語從人群里冒出來,越來越多。
龜田的聲音又響了。
日語,中氣十足,在地下二層的空間裡撞來撞去。
「各位,你們已經看到了。中國展團連最基本的展示設備都無法正常運行。這種裝神弄鬼的把戲,是對東京國際動漫展的侮辱。」
他頓了一下。
「我會聯繫組委會保安,立刻驅逐這個展團。」
話音落了。
有幾個人往樓梯口的方向挪了兩步。
然後。
水幕上出現了一個東西。
很小。
一個火星。
比指甲蓋還小的一個亮點,橘紅色,懸浮在水幕正中央。
它在抖。
不是投影設備的抖動。是火星本身在抖。風吹過來,火星歪了一下,拉出一縷極細的煙,煙散了,火星又縮回去,變得更小了一點。
像野外最後一根火柴。
風再吹一口,就滅了。
全場安靜了。
所有人盯著那個火星。
龜田也看見了。
他指著水幕,笑出了聲。
「諸位,你們看到了。這就是中國動畫產業的現狀。一顆隨時都會熄滅的殘燭。」
他回頭看了山內和松本一眼。兩個人沒笑,但也沒說話。
龜田又轉過來,對著黑暗深處抬高了聲音。
「張先生,你的火種,還沒點著就要滅了。」
幾個日本記者的錄音筆亮著紅燈。龜田這句話,一字不差地錄了進去。
火星在水幕上晃了晃。
更小了。
人群里有人嘆了口氣。
然後鼓聲來了。
不是音箱放出來的那種鼓聲。
是從腳底下鑽上來的。
從水泥柱子裡鑽出來的。
「咚。」
一聲。
胸腔跟著震了一下。
不是耳朵聽見的,是身體接收到的。骨頭在響應。
所有人的呼吸斷了一拍。
「咚。」
第二聲。
比第一聲重。低頻穿過地面,穿過鞋底,穿過小腿骨,鑽進胸腔里,壓住了心跳。
張紅旗事先讓趙鐵柱的人把四台共振音箱埋進了承重柱的檢修槽里。不走空氣傳播。走固體傳導。聲波直接從混凝土裡出來,打在人身上。
「咚。咚。咚。」
鼓點加密了。節奏變了。不是均勻的節拍,是中國大鼓的戰鼓調。
快三下,慢一下。快三下,慢一下。
胸口被按著節奏按了一下又一下。
有人扶住了旁邊的水泥柱子。
龜田的笑容收了。
他皺了下眉。
水幕上的火星還在。
沒滅。
在鼓聲里,火星開始發亮了。
不是漸變的那種亮。是從內部往外燒的那種亮。橘紅色變成赤紅色,赤紅色的邊緣開始冒出白光。
然後火星炸了。
無聲的。
亮度瞬間拉滿。
上百人同時閉了一下眼。
再睜開的時候,水幕上鋪滿了灰燼。
成千上萬片燃燒的灰燼。
每一片都在旋轉。每一片的旋轉速度不一樣,翻轉角度不一樣,燃燒的位置不一樣。邊緣的火線在吞噬紙面,燃盡的部分捲曲、變黑、碎裂、飄散。沒燒到的部分還保持著灰白色,薄得透光。
這不是貼圖。
這是物理引擎算出來的。
每一片灰燼的質量、密度、燃點、空氣阻力係數、熱輻射衰減曲線,全是超算中心那一萬兩千個CPU節點跑出來的數據。
東方引擎。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聲。
日語。
「這不是預渲染!看邊緣的粒子衰減!是實時的!」
是個戴黑框眼鏡的年輕人,扛著筆記本電腦來的那種。他身邊站了七八個同類型的人,全盯著水幕,嘴巴張著。
龜田聽見了騷動,轉頭看了一眼身邊的人。
他的首席技術官湊過來,在他耳邊說了一句。
「社長,不用緊張。這應該是一段預渲染的CG視頻,投射在水幕上而已。粒子效果做得精細,但不具備實時演算能力。本質上還是錄像。」
龜田點了下頭。
他沒注意到,技術官說這話的時候,手指在褲縫上蹭了兩下。
張紅旗聽見了。
聲音在空曠的地下空間裡傳得很清楚。日語,張紅旗聽不懂,但趙鐵柱旁邊站著的翻譯聽懂了,湊過來說了一句。
張紅旗拿起對講機。
「老徐,切互動模式。」
老徐在控制台前坐著。小陳的手懸在鍵盤上方。
「輸入指令。」老徐說。
小陳敲了三行代碼,回車。
水幕上的灰燼停了。
所有灰燼同時停止了飄散。懸在半空,不動了。
然後開始匯聚。
一片一片,從水幕的邊緣往中央收攏。速度不快,但方向明確。
灰燼疊在一起,拼成了一個形狀。
一隻眼睛。
燃燒的眼睛。
瞳孔是赤紅色的火焰,虹膜是翻卷的灰燼,眼白是冷卻後的炭灰。
眼睛成型了。
它動了。
往左偏了兩度。
龜田站在人群左側偏前的位置。
眼睛盯著他。
龜田往右挪了半步。
眼睛跟過來了。
小陳在控制台上實時操控。他通過展區角落架設的紅外攝像頭捕捉龜田的位置,把坐標數據實時餵給投影系統。延遲不到零點三秒。
龜田又動了一步。
眼睛又跟了一步。
整個地下二層三百多號人全看見了。一隻燃燒的巨眼,掛在水幕上,死死鎖著龜田。
龜田往後退了一步。
撞上了身後的助理。
助理沒站穩,手裡的文件夾掉了。紙散了一地。
龜田踉蹌了一下,扶住了旁邊的水泥柱子。
快門聲響了。
不是一台相機。是七八台。科技媒體的記者全舉起了手裡的設備。
龜田扶著柱子站穩的那一幕,被抓拍了。
他的首席技術官站在原地,沒動。臉上的表情不是惋惜,不是不屑。
是發白。
他看懂了。
預渲染的視頻不可能實時跟蹤人體位移。
這是實時引擎。
是真的。
地下二層,三百多人,一點聲音都沒有。
鼓聲也停了。
絕對的安靜。
張紅旗的聲音從擴音系統里傳出來。
普通話。
旁邊的翻譯同步轉換成日語和英語,通過三組揚聲器分別輸出。
「龜田先生。中國動畫的火種,不是殘燭。」
停了一秒。
「是足以燎原的烈火。」
又停了一秒。
「各位。請看《齊天》。」
話音落了。
水幕上的巨眼散了。灰燼重新飄開,散盡。水幕恢復成一片空白。
鼓聲沒了。
發電機的低頻嗡嗡聲沒了。
所有聲音都沒了。
地下二層,死一樣安靜。
三百多人站在黑暗裡,等著。
一秒。
兩秒。
三秒。
水幕最底端,地面的位置,出現了一道光。
金色的。
細得跟針一樣。
這道光從底端往上走。
速度極快。
一聲尖嘯跟著來了。金屬被利器劈開的聲音,從低頻拉到高頻,刺穿了整個地下空間。
所有人的汗毛豎起來了。
金光衝到了水幕頂端。
八米高的水幕,被這道光從下到上劈成了兩半。
水霧在金光的照射下炸開了花,金色的水珠飛濺到最前排觀眾的臉上。
然後畫面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