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七日。
北京。
廣電總局的紅頭文件,編號零零三七,蓋了三個章。
文化部的章。廣電總局的章。公安部文化執法局的章。
三個章蓋完,文件連夜發到全國三十一個省級廣播電視管理局。
內容四條。
第一條,即日起,無限期下架龜田文化株式會社代理的全部動畫作品,涵蓋電視動畫、劇場版、OVA,一部不留。
第二條,吊銷龜田在華註冊的全部文化經營許可證,七家分公司的執照當場作廢。
第三條,龜田文化株式會社列入外資文化企業黑名單,五年內禁止以任何形式在中國境內開展文化經營活動。
第四條,涉案的三家省級電視台採購部門負責人,移交司法機關處理。
文件傳真到各省的時間是凌晨兩點。
凌晨三點。
湖南台的值班主任被電話叫醒。看了傳真,睡意全沒了。打了十二個電話。
凌晨四點。
上海台。廣東台。浙江台。江蘇台。四川台。
所有接到文件的省級衛視,全部啟動應急預案。
早上六點。
全國少兒頻道早間時段。
龜田代理的動畫片全下了。
替換節目五花八門。有放《黑貓警長》的,有放《葫蘆兄弟》的,有放《海爾兄弟》的,還有一個台直接放了科普紀錄片,講恐龍的。
觀眾沒反應過來。
但業內反應過來了。
早上八點。
東莞。
中國最大的動漫周邊代工廠,信達塑膠。
老闆姓周,五十出頭,廣東人,做了二十年玩具。
他手裡攥著一份傳真。廣電總局的文件副本。
旁邊站著廠里的法務。
「周總,龜田的訂單還有三批沒交貨。模具還在生產線上。」
周老闆把傳真拍在桌上。
「停。」
「模具呢?」
「銷毀。」
法務愣了一下。「那違約金——」
「龜田自己都進了黑名單了,還違約金?他找誰要去?」
周老闆拿起電話,打了三個。
深圳寶安的玩具廠。佛山的塑料製品廠。浙江義烏的文具廠。
四家廠子,中午十二點之前,聯合發了一份聲明。
聲明很短。
終止與龜田文化株式會社的全部代工合同。銷毀全部相關模具和庫存。
聲明最後一行。
「四家企業已向際華文化傳媒集團遞交《齊天》衍生品生產授權申請。」
消息在行業里傳了一圈。
下午兩點之前,又有六家廠子跟進。
十家工廠,全部轉向際華。
同一天。
東京。千代田區。帝國飯店。
張紅旗的房間。
趙鐵柱敲門進來的時候,張紅旗在打電話。
普通話。對面是劉浩。
「浩子,新天地帳上還有多少閒錢?」
劉浩在香港那頭翻了一下帳本。
「港幣八千六百萬。美元帳戶還有一千二。」
張紅旗把一份手寫的紙推到桌面上。上面寫了兩行字。
龜田文化,東京證交所代碼。
龜田文化,港交所掛牌關聯公司代碼。
「做空。兩個市場同時做。港幣帳戶全壓上,美元帳戶留兩百萬應急,剩下的全進去。」
劉浩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哥,龜田的股價現在還沒跌。消息還沒傳過來。」
「今天晚上就傳過來了。」
張紅旗的聲音很平。
「廣電的文件今天發的。國內的新聞最遲今晚上網。等東京明天早盤一開,來不及了。今天下午就得建倉。」
劉浩沒再問。
「明白了。我馬上找券商。」
電話掛了。
趙鐵柱站在旁邊,聽了個大概。
「哥,咱這是要在股市上再捅龜田一刀?」
張紅旗把那張紙收了。
「不是捅一刀。是收割。」
當天下午。
香港。中環。
劉浩用了四十分鐘,通過兩家券商,在港交所和東京證交所分別開了做空倉位。
港交所這邊,龜田關聯公司的股價,收盤價四塊二港幣。
東京那邊,龜田本體的股價,收盤價一千六百八十日元。
倉位建好了。
劉浩掛了電話,手心全是汗。
八千多萬港幣。全壓在一個方向上。
要是消息沒傳過來,或者傳過來了市場沒反應,這筆錢就打水漂了。
但劉浩沒猶豫。
張紅旗說做,就做。
十幾年了,這條規矩沒變過。
三月十八日。
早上七點。
中國三大門戶網站,新浪、搜狐、網易,首頁頭條全換了。
標題大同小異。
「廣電總局重拳出擊,日本龜田文化在華業務全面封殺。」
「龜田七家分公司被查封,三名電視台官員落馬。」
「東京展會遇挫後院起火,龜田帝國一夜崩塌。」
消息從中文網際網路傳到日文網際網路,用了不到兩個小時。
早上九點。
東京證券交易所。開盤。
龜田文化的股價,開盤價一千六百八十日元。
九點零一分。一千五百。
九點零三分。一千二。
九點零五分。九百。
九點零八分。七百。
九點十分。跌到一千零八日元。
觸發熔斷。
停牌。
十分鐘。跌了百分之四十。
龜田公司的市值,蒸發了將近百億日元。
港交所那邊,龜田的關聯公司跌得更狠。從四塊二跌到一塊八。
劉浩的做空倉位,浮盈超過三千萬港幣。
劉浩坐在中環的辦公室里,盯著屏幕上的數字,手還在抖。
拿起電話。
「哥,賺了。」
張紅旗在東京那頭,聲音沒什麼起伏。
「平倉。全部平掉。落袋為安。」
同一天。下午三點。
東京。龜田總部大樓。
董事會會議室。
十二個董事,到了十一個。
龜田是最後一個到的。
推門進去。
十一張臉看著他。沒一個是好臉。
最大的股東,七十歲的老頭,豐田系出身,拄著拐杖坐在主位。
老頭開口了。日語,聲音不大,但壓得住。
「龜田,中國市場的事,你怎麼解釋?」
龜田站在門口,沒坐下。
「中國政府的行為是不合理的。我們可以通過外交渠道——」
「外交渠道?」另一個董事打斷了他。「你在中國行賄!你用公司的錢行賄!這是犯罪!」
龜田的嘴動了一下。沒出聲。
老頭拄著拐杖站起來了。
「龜田,董事會投票,十一票對零票。即刻罷免你的社長職務。公司啟動破產重組程序。你的股份凍結,等待清算。」
龜田站在原地。
兩個保安從外面進來了。
「龜田先生,請交出您的工牌和辦公室鑰匙。」
龜田把工牌從脖子上摘下來。手在哆嗦。
鑰匙放在桌上。金屬碰到木頭,響了一聲。
龜田走出了會議室。走過走廊。走進電梯。走出大樓。
大樓對面的LED大屏上,正在播新聞。
畫面里,水幕上的孫悟空扛著金箍棒,金色的豎瞳直直看著前方。
龜田站在人行道上,看著那個畫面。
腿一軟。
蹲在了地上。
路過的行人繞開他走。沒人認識他了。
三月十九日。
龜田的破產清算啟動。
張紅旗讓際華集團的法務團隊飛到東京。
清算資產里,有一批動畫渲染專利。二十三項。都是二維動畫相關的老技術。
龜田鼎盛時期花了大價錢研發的。
現在,清算價。
際華的法務用了六百萬日元,打包全收了。
六百萬日元。折合人民幣不到四十萬。
老徐拿到專利清單的時候,翻了三遍。
「這些東西,補上了咱們在傳統二維動畫渲染上的短板。龜田花了十年攢的家底,四十萬人民幣就歸咱了。」
張紅旗沒說話。把清單收了。
同一天。
東京。大鬧天宮工作室的臨時展區。
展會最後一天。
老徐的桌上多了十四份簡歷。
全是在日本動畫公司幹過的華人。
有從東映來的。有從日升來的。有從吉卜力來的。
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叫陳衛東,在東映幹了八年,做到了技術主管。
他把辭職信和簡歷一塊遞過來的。
「我想回來。」
老徐看了看他的簡歷。
「工資比東映低。」
「我知道。」
「活比東映累。」
「我知道。」
老徐把簡歷收了。
十四個人。全收了。
帶回去。
三月二十日。
成田機場。
張紅旗一行人登機。回北京的航班。
飛機爬升到巡航高度。
張紅旗翻開了趙鐵柱從國內帶過來的商業簡報。
翻到第七頁。
停了。
際華院線旗艦影院建設項目,選址在某新一線城市的核心商圈。
地已經拿了。合同簽了。施工隊進場了。
簡報上寫著。
三月十五日。當地合作方單方面撕毀土地合作協議。施工現場被不明身份人員封鎖。項目經理被扣留在工地辦公室六小時後放出。當地公安未受理報案。
張紅旗把簡報合上了。
看了一眼窗外。
雲層在下面鋪著,白的,一望無際。
趙鐵柱從旁邊座位湊過來。
「哥,怎麼了?」
張紅旗把簡報遞給他。
趙鐵柱翻到那一頁,看了。
臉沉下來了。
「誰這麼大膽子?」
張紅旗沒回答。
把簡報收回來,夾進了公文包里。
飛機往北京的方向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