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約協議簽完,墨跡還沒幹透。
趙國棟的電話就打出去了。
第一個電話,打給了城南建材市場的王老闆。第二個,打給了盛世廣場B座的餐飲一條街牽頭人老陳。第三個,打給了三樓服裝城的總代理商。
內容一樣。
「際華集團,認慫了。合同都簽了,五百萬裝修費不要了,違約金照賠。」
趙國棟抽著雪茄,翹著腿,一個一個打。
「我跟你們說,搞文化的,就是軟。拍電影的,在外面吹得天花亂墜,到了咱們地盤上,該低頭還得低頭。」
消息傳開了。
一天之內,盛世廣場裡所有商戶都知道了。
第二天。
趙國棟把物業費漲了百分之十五。管理費漲了百分之二十。所有商戶統一執行,不接受的,解約走人。
沒人敢吭聲。
際華那麼大的公司都認了,他們算什麼。
三月底。
盛世廣場五樓。
際華院線撤走之後,趙國棟用了一個星期,找到了新租戶。
環球星光影院。
總部註冊在深圳。實際控制人是誰,查不清楚。公司成立不到兩年,在三個二線城市開了分店。票價便宜。片源來路不明。音響效果差,銀幕發黃,座椅是翻新的二手貨。
但趙國棟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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環球星光的老闆姓吳,四十出頭,矮胖,禿頂,見了趙國棟叫趙哥。
趙國棟的三個條件,吳老闆全答應了。
租金兩百四十萬。票房分百分之三十。爆米花可樂全從趙國棟指定的供應商走。
合同簽了。吳老闆笑著走了。
趙國棟把合同鎖進保險柜。
又賺了。
同一天晚上。
酒店。
張紅旗坐在房間裡,桌上攤著一份資料。
李健群從外面回來,把一個牛皮紙袋放在桌上。
「查清楚了。」
張紅旗打開袋子。裡面是環球星光影院的工商註冊信息、設備採購單、供應商清單。
翻到設備採購那一頁。
數字放映機,型號DP-2100。供應商:深圳市銳視光電有限公司。
音響系統,型號SX-800。供應商:深圳市銳視光電有限公司。
銀幕,型號HG-4K。供應商:深圳市銳視光電有限公司。
所有核心設備,全是從銳視光電進的貨。
張紅旗翻到下一頁。
銳視光電的股權結構。
第一大股東:香港新天地文化投資有限公司。持股百分之六十一。
新天地。
張紅旗名下的公司。
張紅旗把資料合上,放回袋子裡。
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涼了。放下。
「環球星光的設備維保合同呢?」
李健群又抽出一張紙。「標準合同。設備保修期一年。保修期內,銳視光電提供免費維護。保修期外,維修配件和技術支持另行收費。」
停了一下。
「所有配件都是銳視光電的專利件。市面上買不到替代品。」
張紅旗點了下頭。
把那張紙收了。
第二天。早上六點。
趙鐵柱出了酒店。
沒跟張紅旗說。
他在當地有幾個老關係。九十年代一塊倒騰服裝的退伍兵。現在有的開飯館,有的跑運輸,有的做建材。都是能打的主。
趙鐵柱打了三個電話。
約在城東一家燒烤攤。
到了。四個人坐下來。
趙鐵柱把事情說了一遍。從合同被撕,到施工隊被趕,到項目經理被扣留六個小時。
一個叫老魏的,光頭,胳膊上有疤,聽完把啤酒瓶往桌上一墩。
「鐵柱哥,你說幹什麼。」
「帶上傢伙,去盛世廣場售樓部。把他的沙盤給我砸了。」
老魏二話沒說,站起來就要走。
另外兩個也站了。
趙鐵柱把口袋裡裝的四根鋼管分了。
一人一根。
四個人上了一輛麵包車。
開出去三條街。
趙鐵柱的電話響了。
張紅旗。
「你在哪?」
趙鐵柱愣了一下。「在外面,溜達。」
「少他媽跟我扯淡。你車上坐了幾個人?」
趙鐵柱看了一眼後視鏡里的三張臉。沒說話。
「把車掉頭,回酒店。現在。」
趙鐵柱攥著電話,沒動。
「鐵柱。」張紅旗的聲音壓低了。「你信不信,你鋼管還沒舉起來,他的人就報警了。到時候你進去,我怎麼撈你?」
趙鐵柱的手鬆了。
「回來。」
電話掛了。
趙鐵柱坐在駕駛座上,拍了一下方向盤。
「掉頭。」
老魏不樂意。「鐵柱哥——」
「聽話。掉頭。」
麵包車調了頭。回酒店。
趙鐵柱進了房間。張紅旗坐在沙發上,看著他。
「鋼管呢?」
趙鐵柱從腰後面抽出來。往地上一扔。鋼管在地磚上彈了兩下。
「你帶了幾個人?」
「三個。」
「叫上來。」
三個人上來了。站在門口。
張紅旗看了看他們。
「你們幾個,明天有沒有空?」
老魏挺了挺胸。「張總您說。」
「去買四套西裝。」
老魏愣了。
張紅旗從桌上拿起一份列印好的傳單。遞給趙鐵柱。
傳單是李健群設計的。排版乾淨。正中間一行大字。
「際華院線遺憾退出盛世廣場,祝盛世廣場招商順利。」
下面一行小字。
「際華文化傳媒集團敬啟。」
趙鐵柱看了三遍。
「哥,這是什麼意思?」
「明天開始,你們四個,穿西裝,打領帶,每天早上九點到下午五點,在盛世廣場售樓部門口站著。不吵不鬧不堵路。見人就發傳單。」
趙鐵柱張著嘴。
「就這樣?」
「就這樣。」
第二天。
盛世廣場售樓部門口。
四個壯漢。黑西裝。白襯衫。領帶打得歪歪扭扭。
一排站開。
手裡舉著傳單。
售樓部的銷售小姑娘從玻璃門裡往外看。報了兩回警。
警察來了。看了看。
「他們堵路了嗎?」
「沒有。」
「擾民了嗎?」
「沒有。」
「那我們管不了。公共區域,人家發傳單,不違法。」
警察走了。
趙鐵柱在門口站了一整天。發了六百張傳單。
進售樓部看房的人,十個里有八個接了傳單。
看了傳單,再看看售樓部,眼神就變了。
第三天。
當地一家都市報的記者來了。帶著攝影師。
拍了照片。採訪了趙鐵柱。
趙鐵柱學著張紅旗教的話,一個字不多一個字不少。
「我們際華集團對趙總沒有任何意見。是我們自己實力不夠,承受不了核心商圈的經營成本。我們認賠退出,只是來跟市民朋友們說一聲抱歉。」
記者追問。「聽說是對方單方面撕毀合同?」
趙鐵柱笑了笑。「這個我不方便說。」
不方便說。
四個字,比說了還管用。
報導第二天見了報。標題寫的是「知名文化企業退出盛世廣場,原因成謎」。
配了趙鐵柱他們四個穿西裝站在售樓部門口的照片。
網上轉了一圈。
評論區開始挖。
有人挖出了趙國棟的底。舊城改造,強拆,打人,上訪戶被截訪。一樁一樁翻出來了。
趙國棟坐不住了。
第五天。
三家本地報紙同時刊發了一篇署名評論文章。
標題:「際華集團缺乏契約精神,無力駕馭核心商圈。」
三家報紙,同一篇文章,同一天發。
趙鐵柱拿著報紙回了酒店。拍在張紅旗面前。
「哥,他花錢買通了報紙!」
張紅旗把報紙翻開,從頭看到尾。
放下。
「好。」
趙鐵柱沒聽懂。「好什麼?」
張紅旗讓小林起草了一份聲明。
「致歉聲明」。
以際華文化傳媒集團的名義。發在當地發行量最大的晚報上。買了半版GG位。
聲明的內容,張紅旗自己寫的。每一個字都斟酌過。
「際華集團因自身實力不濟,無緣與盛世廣場攜手合作,深表遺憾。鑑於際華在該城市商業地產領域經驗不足,即日起暫停在本市一切傳統商業地產合作計劃。」
最後一行。
「際華集團將另行規劃本市文化產業布局方案,屆時再向社會各界匯報。」
聲明第二天見報。
趙國棟在辦公室里看到了。
把報紙往桌上一摔。笑了。
「認慫了。徹底認慫了。」
他夾起雪茄,深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
把秘書叫進來。
「通知下去,五樓環球星光影院的開業典禮,下周辦。請柬發出去,把市里能請的人都請上。」
秘書出去了。
趙國棟把腳搭上桌面。閉上眼。
美。
同一天。下午四點。
城市西北角。繞城公路外面。
一輛灰撲撲的吉普車停在路邊。
張紅旗從副駕駛下來了。
面前是一片荒地。
雜草半人高。地上散著碎磚頭、爛水泥塊、生鏽的鋼筋。遠處有兩根廢棄的煙囪,黑乎乎的,戳在灰色的天底下。
這是一片廢棄的工業區。原來是一家國營化肥廠,九八年倒閉了。廠房拆了一半,剩下的就扔在那裡,七八年沒人管。
李健群站在張紅旗旁邊,手裡拿著一張地圖。
地圖上畫了一個紅圈。
紅圈框住的面積,是盛世廣場的四倍。
張紅旗站在荒地邊上,看了三分鐘。
風吹過來,帶著土腥味。
「這塊地,產權歸誰?」
李健群翻了一下文件。「市屬國有資產。化肥廠破產清算後劃歸市國資委。掛牌過兩次,沒人摘牌。地塊評估價,每畝十二萬。」
張紅旗蹲下來。撿起一塊碎磚頭。掂了掂。扔了。
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回去。給浩子打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