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紅旗帶著趙鐵柱、李健群和法務團隊，一行七個人，從北京飛過去的。
落地的時候，下午三點。
天灰濛濛的，風有點涼。
法務小林租了兩輛商務車，從機場直奔盛世廣場。
盛世廣場在城裡最核心的十字路口。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全是人流。
主體建築已經封頂了，外立面的幕牆裝了大半，工人還在腳手架上忙活。
門口的圍擋上，巨幅GG噴繪。
「盛世廣場，城市中心的財富地標。」
落款是盛世集團。
趙鐵柱下了車，抬頭看了一眼。
「挺大。」
張紅旗沒評價。
走。
一行人進了廣場主樓。
電梯到五樓。
門開了。
十幾個保安站在電梯口。
清一色黑色制服，腰裡別著對講機，手上攥著橡皮棍。
打頭那個，寸頭，一米八五往上，脖子上紋了條蛇。
保安隊長。
「你們幹什麼的？」
小林往前走了一步。
「際華文化傳媒集團，來巡查己方施工現場。這是租賃合同，這是施工許可證。」
小林把文件遞過去。
保安隊長看都沒看。
「五樓整層，趙總已經收回來了。沒有趙總的簽字，誰也進不去。」
小林把文件舉高了一點。
「這份合同經過公證。合同期內，五樓的使用權歸際華集團。你們無權阻攔。」
保安隊長伸手。
接了。
翻開。
撕了。
「嘶啦」一聲。
合同從中間裂開。
保安隊長把兩半紙片扔在地上。
「還有什麼要說的？」
趙鐵柱的眼睛紅了。往前邁了半步。
張紅旗伸手攔住他。
保安隊長從腰後面抽出一張紙。A4的，紅頭。
「你們看看這個。」
紙上蓋著公章。當地消防支隊的章。
內容：經檢查，盛世廣場五層裝修現場存在嚴重火災隱患，電路布線不合規範，消防通道被堵占。責令停工整改，整改期間禁止無關人員進入。
小林接過來看了。把紙還給保安隊長。
轉頭看了一眼張紅旗。
張紅旗看完了。
沒說話。
掏出手機。
翻出一個號碼。撥過去。
響了兩聲，接了。
「哪位？」
對面的聲音粗，帶著一股子煙嗓。
「張紅旗。際華集團。」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一聲笑。
笑了五六秒。不是客氣的笑。是那種得了便宜還看熱鬧的笑。
「喲，張總！遠道而來，怎麼不提前打個招呼？我好安排人接一接嘛。」
張紅旗沒接他的話。
「趙總，五樓的事，電話里說不清楚。見面聊吧。」
趙國棟又笑了。
「行啊！上來上來！頂樓，十八層，我在辦公室等你。讓保安放行。」
電話掛了。
保安隊長的對講機響了。
「放他們上來。」
一行人進了電梯。
趙鐵柱憋著氣，臉紅脖子粗。
張紅旗看了他一眼。
「消停。」
趙鐵柱把嘴閉上了。
十八樓。
門開了。
走廊鋪的大理石。牆上掛著字畫，齊白石的蝦，不知道真假。
辦公室門敞著。
趙國棟坐在一張紫檀大班台後面。
大背頭，梳得油光鋥亮。
手裡夾著一根雪茄，古巴的，煙霧繞著他的腦袋轉。
兩條腿搭在桌面上。皮鞋鋥亮，沾了一點灰。
沒起身。
「張總，坐坐坐。來了就別客氣。」
趙國棟沖助理揚了下下巴。
助理倒了幾杯茶。
張紅旗坐了。
趙鐵柱站在他身後。
李健群和小林坐在側面。
趙國棟把雪茄在菸灰缸里磕了磕。
「張總，我這人說話直。你別介意。」
張紅旗端起茶杯。
「趙總請講。」
「你們際華，做電影的，搞文化的，全國有名。我佩服。」
趙國棟豎了個大拇指。
「但是。」
大拇指收回去了。
「在這座城市裡，合同就是個東西。地段才是硬通貨。你拿著合同找法院，法院得看我的面子。你找工商，工商得吃我的飯。你信不信？」
張紅旗沒吭聲。
趙國棟把腿從桌上放下來了。身子往前傾。
「張總，我也不繞彎子了。新條件，三條。」
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租金翻倍。一百二十萬一年，漲到兩百四十萬。」
「第二，影院的票房，百分之三十歸我。」
「第三。」
趙國棟笑了。
「影院裡頭賣的爆米花、可樂、礦泉水、電影周邊，所有東西，全部從我指定的供應商走貨。價格我定。」
小林在旁邊翻開了本子，飛快地記。
記完了，湊到張紅旗耳邊。
聲音壓得很低。
「張總，如果答應這些，旗艦店一年虧兩千萬打底。品牌也廢了。」
張紅旗擺了下手。
小林退回去。
張紅旗放下茶杯。
搓了搓手。
嘆了口氣。
聲音低了半個調。
「趙總，實話跟你說吧。際華這半年擴張太快，東京那邊的展會花了大錢，渲染農場又剛上了一批設備。帳上的錢，緊。」
停了一下。
「你這個條件，我接不住。」
趙國棟的眼睛眯了一下。
張紅旗又嘆了口氣。
「趙總，我也不兜圈子了。這個合同，我不做了。」
趙國棟的雪茄停在半空。
張紅旗抬頭看他。
「按照原合同的違約條款，際華承擔違約責任，支付違約金。前期投進去的裝修費，五百萬，我們也不要了。你該怎麼處理怎麼處理。咱們好聚好散。」
趙國棟把雪茄放下了。
盯著張紅旗看了三秒。
笑了。
大笑。
笑聲在辦公室里震得茶杯上的水面起了圈。
「張總！痛快人！」
趙國棟把腿一蹬，靠椅往後仰了仰。
「我就說嘛，搞文化的人，識時務。你要是硬來，在我這地界上，你討不著好。」
他沖助理招了下手。
「把解約協議拿來。」
助理從文件櫃裡抽出一份列印好的協議。
張紅旗接過來。一頁一頁翻。
翻到最後一頁。
提筆。
簽了。
趙國棟在對面簽了名字。
兩份。一人一份。
張紅旗站起來。
「趙總，打擾了。」
趙國棟沒站起來。擺了擺手。
「不打擾不打擾。張總慢走，不送了啊。」
張紅旗帶著人往外走。
到了門口。
趙國棟在後面又加了一句。
「張總，下回做生意啊，先打聽打聽地方上的規矩。拍電影歸拍電影，做買賣歸做買賣。不一樣的。」
張紅旗沒回頭。
出了辦公室。進了電梯。
門關上了。
趙鐵柱憋不住了。
「哥！你真就這麼算了？五百萬打水漂了？還賠違約金？」
張紅旗沒說話。
李健群站在電梯角落裡，手裡捏著一支筆，一直在本子上畫。
畫的是盛世廣場周邊的地圖。
她畫完了，抬頭看了張紅旗一眼。
張紅旗看了她畫的圖。
看了三秒。
嘴角歪了一下。
電梯到了一樓。
門開了。
張紅旗走出去。步子不快不慢。
走到停車場。上車。
關上門。
掏出手機。
撥了一個號。
「浩子。」
劉浩在香港那頭接了。
「哥。」
「查一個人。趙國棟。盛世集團。查他所有地塊的土地使用權來源。重點查，有沒有集體用地違規轉性的。」
停了一下。
「三天之內給我結果。」
電話掛了。
趙鐵柱坐在旁邊，張著嘴。
張紅旗把手機收了。
看了一眼車窗外面盛世廣場的巨幅GG牌。
「走。找地方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