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工第三天。
問題來了。
趙鐵柱拿著對講機找到張紅旗。
「哥,水管炸了。」
不是炸了。是根本沒有能用的水管。
廠區內原來的供水主管道,鑄鐵的,五十年代埋的。工人刨開地面一看,管壁鏽穿了,手一掰就斷。
自來水接不上,混凝土攪拌站停了。三千人乾等著。
趙鐵柱急得嗓子冒煙。
張紅旗蹲在刨開的溝邊上,看了一眼爛掉的管子。站起來。
「電呢?」
趙鐵柱更急了。「別提了。變壓器是六幾年的,容量不夠。供電所的人來看了一眼,說這片區域的電網負荷已經拉滿了,新增工業用電得打報告。」
「報告打了?」
「打了。」
「回音呢?」
「沒有。」
張紅旗拍了拍手上的土。
「走,去供電所。」
沒去成。
供電所的所長很客氣。茶倒了,煙遞了,話說得圓。
「張總,不是我們不批。是這片區域的變電站確實老了,市里正在做電網升級規劃,您這個申請得等規劃批下來才能走流程。」
「等多久?」
所長笑了笑。「快的話,半年。慢的話,一年。」
張紅旗沒說話。出來了。
又去了自來水公司。
說法差不多。管網改造計劃要等區里統一排期。排不上隊。
張紅旗坐在車裡,沒動。
李健群從包里抽出一張紙遞過來。
上面是她整理的信息。簡單幾行字。
「供電所所長的妻子,在盛世廣場開了一家美容院。免租三年。」
「自來水公司分管副經理,去年裝修新房,盛世集團旗下的建材公司供的貨,半價。」
張紅旗把紙看完。折了。揣兜里。
「趙國棟知道咱們在這兒?」
李健群搖頭。「不知道。他只知道這裡在建物流倉儲中心。但他的習慣是,任何大型項目進他的地盤,不管是誰的,先卡一道。」
張紅旗把車窗搖下來。風灌進來,涼颼颼的。
「不等了。」
當天晚上。
張紅旗給劉浩打了電話。
「浩子,兩件事。第一,幫我找三口深水井的位置。」
「什麼深水井?」
「這個鋼鐵廠五十年代建的時候,蘇聯專家怕市政供水不穩,在廠區里打了備用深井。圖紙應該在省檔案館。老廠的基建檔案,你去調。」
「行。第二件?」
「幫我從鄰省調二十台重型柴油發電機組。600千瓦的。租也行,買也行。三天之內進場。」
劉浩在那頭算了一下。「二十台?哥,這得多少錢?」
「你別管多少錢。三天。」
電話掛了。
第二天。
劉浩的人從省檔案館翻出了原始基建圖紙。圖紙是俄文的,紙都發黃了,邊角碎了一塊。但標註清楚。
三口深水井。位置分別在一號高爐東側、四號廠房後面、鐵路調度室地下。
趙鐵柱帶著十個工人,按圖紙找。
一號高爐東側。
地面上澆了三十公分厚的水泥。工人用風鎬打。打了四個小時。水泥層下面是一塊鑄鐵井蓋。鏽死了。三個人拿撬棍撬開。
井口露出來了。
趙鐵柱趴在井口往下看。黑洞洞的。往下扔了一塊石頭。
兩秒之後,聽見了水聲。
「有水!」
三口井全找到了。兩口能用,一口塌了。
張紅旗讓人從市里拉來兩套工業級淨水設備。水泵、過濾罐、儲水箱,半天裝好。
水的問題解決了。
第三天。
二十台柴油發電機組從鄰省運到了。
八輛平板拖車,排成長隊,從繞城公路拐進來。
趙鐵柱站在廠區大門口指揮卸貨。發電機組一台一台吊下來,擺在二號廠房裡。柴油桶堆了半個廠房。
接線。調試。
晚上八點。
趙鐵柱拉下總閘。
二十台發電機同時啟動。
轟鳴聲在廠區里迴蕩。燈亮了。施工照明全部打開。三千人的工地,亮如白晝。
趙鐵柱站在燈光底下,咧著嘴笑。
拿起對講機。
「哥,亮了。」
張紅旗在酒店房間裡,端著茶杯。
「二十四小時不停。輪班干。」
「收到。」
施工恢復了。
趙國棟第五天才知道。
他的一個馬仔從城西北那邊路過,看見圍擋裡面燈火通明,煙囪在冒黑煙。
打電話回來匯報。
「老闆,那個物流中心,自己發電呢。二十台大發電機,跟個小電廠一樣。」
趙國棟把雪茄從嘴裡拿下來。
「水電都卡了,他還能施工?」
「人家自己打了井,自己發電。」
趙國棟沉了幾秒。
「有意思。」
掛了電話。又撥了一個。
「老陳,幫我辦個事。城西北那個物流中心,給他添點堵。別太過,意思意思就行。」
第二天早上五點半。
天還沒亮。
廠區大門外面,來了一百多號人。
大媽。
清一色碎花棉襖,胳膊上綁著紅袖章。手裡拎著小板凳。
領頭的一個胖大姐,架起一個一米二高的落地音箱。功率大得嚇人。
接上電。
「最炫民族風」以一百二十分貝的音量炸響了整條馬路。
大媽們在廠區大門口排開,跳。
大門口的路本來就窄。一百多號人往那一站,三米寬的進出通道只剩一米。
早上六點,第一輛拉鋼材的重卡到了。
進不去。
司機按喇叭。大媽不理。
司機下車交涉。領頭胖大姐叉著腰。
「公共場所!我們鍛鍊身體,有什麼問題?你叫警察來,看警察管不管!」
司機回車裡打電話。
趙鐵柱接了電話。
「等著,我過去。」
趙鐵柱到了大門口。看見一百多個大媽隨著音樂扭得正歡。
他攥了攥拳頭。
轉身回去了。找張紅旗。
「哥,門口堵上了。一幫跳廣場舞的大媽。」
張紅旗放下手裡的圖紙。
「多少人?」
「一百多。」
「趙國棟安排的?」
「八成是。」
張紅旗想了幾秒。
「叫李健群過來。」
李健群來了。
張紅旗指了指廠區圍擋外面西側的一塊空地。
「那塊地是咱們的吧?」
李健群翻了一下地圖。「是。在收購範圍內。」
「好。今天下午,把那塊地平了。鋪水泥。面積要夠大,能站兩百人的那種。」
李健群看了他一眼。
「然後呢?」
「裝燈。裝音響。要好的。比她們那個破喇叭好十倍的。」
李健群把本子合上了。「明白。」
當天下午。
一台小型壓路機開進了廠區西側。兩個小時,一千平米的空地被壓平。水泥打底。晾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
趙鐵柱帶著人,在水泥地四角裝了四根燈柱。LED的,舞台級別。音響是從省城運來的,專業演出級,低音夠沉,高音夠亮。
裝完了。
張紅旗讓趙鐵柱去門口找領頭的胖大姐。
趙鐵柱過去了。
胖大姐正指揮隊伍換歌。看見趙鐵柱來了,把音量又擰大了兩格。
趙鐵柱沒跟她吵。從兜里掏出一張紙。
「大姐,認識字不?」
胖大姐瞪了他一眼。「你說什麼呢?」
趙鐵柱把紙遞過去。
紙上寫著:
「際華集團社區文化公益活動通知。為豐富周邊居民文化生活,際華集團特設立免費文化活動區,配備專業燈光音響設備。即日起,面向所有廣場舞愛好者開放。參與者每人每月發放文化推廣補貼三百元。」
三百塊。
2005年的三百塊。
胖大姐把紙看了三遍。
「真的假的?」
趙鐵柱從口袋裡掏出一沓現金。當著一百多號大媽的面,數了三百塊。
「大姐,您先拿著。這是頭一個月的。不夠的話,下個月漲。」
胖大姐接了錢。
看了看錢。又看了看趙鐵柱身後那片嶄新的水泥場地,四根燈柱,四個專業音箱。
再低頭看看自己腳底下坑坑窪窪的馬路,和那個破落地音箱。
五分鐘後。
一百多個大媽,拎著小板凳,浩浩蕩蕩地轉移到了廠區西側的活動區。
音樂響了。
音質好得不是一個檔次。低音渾厚,聲場均勻。大媽們跳了兩首,眼睛都亮了。
趙鐵柱站在大門口。三米寬的通道空了。
重卡開了進去。
一輛。兩輛。十二輛。
趙鐵柱又掏出一把紅色袖標,上面印著際華的Logo。
「大姐們,戴上這個。幫我看著點門口,別讓閒雜人過來搗亂。行不?」
胖大姐把袖標往胳膊上一套。
「放心!誰要是敢來鬧事,我第一個不答應!」
一周之後。
趙國棟的馬仔蹲在三百米外的一棵樹後面,舉著望遠鏡看。
廠區大門口,一群戴著紅袖標的大媽,正指揮著裝滿鋼材的重型卡車有序通過。
胖大姐站在路中間,打著手勢,比交警還專業。
馬仔放下望遠鏡。
掏出手機。撥通了趙國棟的號。
聲音發虛。
「老闆,大媽們叛變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三秒。
趙國棟把雪茄掐滅在菸灰缸里。
沒說話。
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