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工進了第十二天。
李健群把安全帽往頭上一扣,帶著三個結構工程師鑽進了一號高爐。
高爐內部掏空之後,淨高四十二米。抬頭看,鏽紅色的穹頂上方透著光。
李健群站在高爐正中央,手裡拿著一支筆,仰頭看了五分鐘。
「全景電梯裝在中軸線上。玻璃的。從底到頂,四十二米。」
工程師在旁邊記。
「電梯四周,每隔七米設一層環形平台。六層。每層退進去兩米。書架沿弧面排列,跟著高爐內壁的弧度走。」
她蹲下來,在地上畫了一個剖面圖。
「底層做咖啡區。頂層做天台閱讀區。開天窗。白天自然光打下來,晚上燈帶沿著書架亮上去。」
工程師看了圖,吸了口氣。
「李總,這個電梯的承重結構得重新算。高爐內壁不能打錨栓,破壞了就不是工業遺產了。」
「用獨立鋼柱。從地基往上立。不碰內壁。」
工程師想了想。
「行。三天出圖。」
李健群把筆收了。走出高爐。穿過工地。走進六號廠房。
三十六米跨度,無立柱。
工人正在裡面砌隔牆。四個放映廳的框架已經出來了。
趙鐵柱跟在後面。
「李總,張總說這四個廳要裝IMAX的設備。咱有嗎?」
「際華院線從日本訂的那批設備,還沒拆封。本來是給盛世廣場五樓準備的。現在用不上了。」
趙鐵柱一拍大腿。
「正好。」
「杜比全景聲的系統,從深圳銳視光電走。自己的貨,成本價。」
趙鐵柱嘿嘿一笑。
「那環球星光那幫孫子用的破爛貨,能跟咱比?」
李健群沒接話。走到廠房西頭。推開一扇鏽死的鐵門。
門外是兩座冷卻塔。
水泥澆築的圓錐形結構,高二十多米。底部直徑十八米。
李健群繞著冷卻塔走了一圈。用手敲了敲塔壁。實心的。結構沒問題。
「這兩座塔,底部掏空。做成下沉式舞台。一個做重金屬音樂現場,一個做先鋒話劇的黑匣子劇場。」
趙鐵柱仰頭看了看冷卻塔。
「這玩意能當舞台?」
「天然的聲場。圓錐形的內壁,聲音往上走,不散。比專業音樂廳的混響還好。」
趙鐵柱聽不懂。但他不問了。
李健群說能行,那就能行。
同一天下午。
張紅旗在酒店房間裡見人。
不是什麼大人物。
第一個,城南巷子裡開了十一年的牛肉麵館老闆。姓馬。
第二個,老城區弄堂里做手工銀飾的苗族夫妻。
第三個,一個二十六歲的姑娘,在城東菜市場旁邊租了個三平米的檔口,賣自己燒的陶器。
三撥人,分開見的。
馬老闆進來的時候,搓著手,侷促。
張紅旗給他倒了杯茶。
「馬老闆,你那碗牛肉麵,我吃過。好吃。」
馬老闆笑了笑,笑得苦。
「好吃有什麼用。盛世廣場旁邊的店鋪租金年年漲,今年又漲了百分之二十。我那個位置,一年租金十八萬。面賣三塊錢一碗,一天賣兩百碗,刨去成本,一年剩不下幾個錢。」
張紅旗把一份合同推過去。
「看看。」
馬老闆翻開。
看了兩遍。抬頭。
「免租?」
「第一年,全免。」
馬老闆的手抖了一下。
「條件呢?」
「營業額的百分之十五,進公共文化藝術基金。基金幹什麼用,做街區的公共活動。音樂節、展覽、市集。你的麵館就在活動現場邊上。人流量,我來保證。」
馬老闆算了一下。
百分之十五。比盛世廣場的租金便宜一半都不止。
「我簽。」
「簽之前,有一條。保密。開業之前,不許對任何人透露入駐的事。」
馬老闆點頭。
「我嘴嚴。」
簽了。
做銀飾的苗族夫妻簽了。
賣陶器的姑娘也簽了。
三天之內,張紅旗見了二十七組商戶。
全是當地最有特色的獨立小店。
沒有一家連鎖品牌。
條件一樣。免租一年。百分之十五進基金。保密。
二十七組,簽了二十四組。
有三組猶豫了。
張紅旗沒催。
「想好了,隨時打電話。」
三組裡有兩組,第二天就打來了。簽了。
剩下一組,第三天也簽了。
四月中旬。
趙國棟在忙。
忙什麼?忙開業。
盛世廣場的開業典禮定在五月一號。
趙國棟在當地電視台買了三個時段的GG。報紙上買了整版。公交車車身GG換了新畫面。
GG詞是趙國棟自己想的。
「盛世廣場,改變城市格局。」
他對這句話很滿意。
開業倒計時三十天。
趙國棟在鳳凰大酒店辦了一場商界酒會。
到了百十號人。
趙國棟換了一身新西裝。領帶是義大利的。手腕上一塊勞力士金表。
端著紅酒杯,站在舞台中央。
「各位,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搞文化的那幫人,不懂經濟。寫兩個劇本,拍兩部電影,就覺得自己能搞商業?笑話。」
底下有人捧場。笑了。
趙國棟把酒杯舉高了一寸。
「鋼筋水泥和地段,這才是永遠不虧的買賣。際華那幫人,拍電影行,做買賣?早著呢。」
掌聲。
趙國棟很享受。
把杯里的酒幹了。
同一天晚上。
劉浩從香港發來一條消息。
「哥,網絡預熱的東西準備好了。」
張紅旗回了兩個字。
「放。」
第二天。
當地最大的本地生活論壇首頁,出現了一張圖。
沒有文字。
圖片是一座巨大的工業高爐,外壁被燈帶包裹。光從鏽蝕的鋼鐵縫隙中滲出來。
高爐頂部,一輪月亮。
圖片右下角,一個倒計時的數字。
30。
沒有品牌名。沒有地址。沒有聯繫方式。
就是一張圖,一個數字。
論壇的帖子一個小時內被頂到了第一頁。
評論區瘋了。
「這是哪?」
「城西北那個老鋼鐵廠?」
「不可能吧,那地方荒了快十年了。」
「誰搞的?太牛了。」
第二天,數字變成了29。
圖片換了。
廢棄的鐵軌上,兩排舊廠房的紅磚牆面亮著暖黃色的燈。鐵軌中間立著一個人形剪影。
還是沒有文字。
第三天,28。
冷卻塔內部的俯拍。圓形的下沉空間裡,擺著幾十排座椅。舞台中央一束白光打下來。
年輕人開始自發組織「探秘」。
有人騎著自行車,沿繞城公路找過去了。
五米高的鐵皮圍擋,裡面什麼也看不見。
圍擋上刷的是「倉儲物流基地建設工地」。
但圍擋裡面傳出來的聲音不對。
有電鑽聲。有焊接聲。有人喊工號。
不像物流倉庫。
帖子越來越多。
「有人去現場了嗎?」
「去了,圍起來了,看不見。」
「絕了。到底是誰?」
盛世廣場的開業GG,被擠到了論壇第三頁。
沒人看。
趙國棟不上網。
他不知道。
四月二十八號。
張紅旗坐在酒店房間裡。
桌上攤著一份數據報表。
論壇帖子瀏覽量,四十七萬。
轉發量,八萬六。
本地社交平台上,帶「神秘高爐」話題標籤的內容,兩千三百條。
張紅旗把報表收了。
拿起桌上的日曆。
翻到五月一號。
拿起筆。
畫了一個紅圈。
放下筆。
拿起電話。
「李健群。」
「張總。」
「五月一號,能交工嗎?」
電話那頭停了兩秒。
「能。」
張紅旗把電話掛了。
又撥了一個。
「浩子。」
「哥。」
「揭幕時間,五月一號。上午十點。」
停了一下。
「跟盛世廣場的開業典禮,同一天,同一個時間。」
劉浩在那頭沉默了一秒。
笑了。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