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廣場。
趙國棟換了一身定製西裝。領帶打了三遍才滿意。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剪彩台搭在廣場正門口。紅地毯鋪了二十米。充氣拱門立了三個。兩排花籃從台階一直擺到馬路牙子上。
鞭炮備了六掛。每掛一萬響。
音響里放著喜慶的背景音樂。主持人是從省台請來的,穿著亮片禮服,聲音洪亮。
「各位領導、各位來賓,歡迎蒞臨盛世廣場盛大開業慶典!」
台下站了兩百來號人。前三排是請來的。後面是湊熱鬧的。
趙國棟站在台上,左邊是區里來的一位副區長,右邊是商會的會長。
金剪刀。紅綢帶。
咔嚓。
剪了。
鞭炮響了。六萬響,噼里啪啦炸了十分鐘。紙屑飛了一地。
趙國棟滿面紅光。朝台下揮了揮手。
「開門!」
盛世廣場的大門敞開了。
趙國棟站在台上,等著人流湧進去。
等了五分鐘。
進去的人,稀稀拉拉。
大部分是衝著開業當天「進店送雞蛋」來的。大爺大媽居多。拎著塑膠袋,領了雞蛋就往外走。
商場一樓,六家品牌店。店員比顧客多。
二樓,服裝區。空調開著,冷颼颼的。模特身上的新裝沒人看。
三樓,餐飲區。開業第一天,打了五折。坐了不到三成。
趙國棟從台上下來。往商場裡走了一圈。臉上的笑還掛著,但眼睛裡沒了光。
秘書跟在後面,不敢吭聲。
趙國棟走到五樓。環球星光影院。
開業首日排了八場電影。上午十點這場,一百二十個座位,坐了十九個人。
趙國棟站在影廳門口看了一眼。轉身走了。
回到辦公室。
把門關了。
點了根雪茄。
他告訴自己,第一天,正常。新商場都這樣。人氣要養。
養一養就好了。
三公里外。
上午九點五十八分。
趙鐵柱站在圍擋裡面。對講機攥在手裡。
「哥,準備好了。」
張紅旗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出來。
「拆。」
趙鐵柱拿起對講機,換了頻道。
「各組注意,拆圍擋!」
五米高的鐵皮圍擋,一塊一塊往外倒。
工人們提前在圍擋底部焊了活扣。一拉銷子,整塊鐵皮往外放倒。三分鐘一塊。
從東側開始拆。一路拆到北側。再到西側。
十點整。
最後一塊圍擋落地。
塵土散開。
三座高爐的輪廓從塵霧裡露了出來。
高爐外壁上,密密麻麻的燈帶還沒亮。白天不需要。陽光打在鐵鏽紅的鋼鐵表面上,五十年代的鉚釘一顆一顆排列著。粗糲。沉默。
大門口上方,一個巨型招牌。
招牌不是燈箱,不是噴繪。是一個真正的工業齒輪。直徑三米。從廢棄車間裡拆下來的。齒輪表面的鐵鏽沒有清理,保留著原樣。齒輪中間焊了鋼板,鋼板上切割出八個字。
「際華·重工文化街區」
字體是李健群設計的。不規則。帶稜角。跟齒輪的齒一個風格。
沒有剪彩。沒有領導講話。沒有紅地毯。沒有鞭炮。
張紅旗站在一號高爐旁邊。穿著一件舊夾克。手插在兜里。
看了一眼趙鐵柱。
「開。」
趙鐵柱對著對講機喊了一聲。
「開!」
下沉式冷卻塔舞台里,鼓手踩下了底鼓。
一聲悶響。從冷卻塔的圓錐形內壁彈上去,擴散開來。
吉他手擰開了失真效果器。
貝斯跟上。
主唱抓著話筒,嘶吼了一聲。
聲音從冷卻塔頂端衝出來。圓錐形的結構把低頻壓實了,中頻推出去,整個廠區都在震。
同時。
三座高爐的頂部,六門彩色煙霧炮同時點火。
紅的。黃的。藍的。
三股彩煙從高爐頂端噴出來,在五月的天空里散開。十公里外都能看見。
趙鐵柱站在大門口。看著彩煙。
咧著嘴,笑了。
城裡的年輕人來了。
先是論壇上盯了一個月倒計時的那批人。他們騎著自行車,從城東城南城北,全往城西北趕。
然後是大學城。
這座城市有四所大學,十二萬在校學生。五一放假,不用上課。消息在校園BBS上傳了一個星期了。
公交車站排了長隊。
有人打計程車。有人騎摩托。有人步行。
從上午十點到中午十二點。兩個小時。街區門口的馬路堵死了。
交警來了三撥。拉了臨時隔離帶。單向通行。
人還是多。
趙鐵柱站在大門口。胖大姐帶著紅袖標的大媽隊伍,自發站成兩排,維持秩序。
「排隊!排隊!別擠!裡面大著呢!」
胖大姐的嗓門比擴音器還好使。
人流進了街區。
鐵軌步行街兩側,紅磚牆面的舊廠房裡,二十四家獨立小店全部開張。
馬老闆的牛肉麵館門口排了四十多米。三塊錢一碗。限量五百碗。不到兩個小時,賣完了。
苗族夫妻的銀飾攤前圍了三層人。手工打的銀鐲子,一百二十塊一隻。帶了六十隻,一個小時清空。
賣陶器的姑娘蹲在自己的小店裡,看著貨架上的杯子碟子被一件一件拿走。她沒想到會這樣。眼圈紅了。
一號高爐。
改造後的環形書店。全景玻璃電梯從底部直通四十二米高的穹頂。六層環形平台上,書架沿著高爐內壁的弧度排列。
人們坐電梯上去。到頂層天台閱讀區。天窗開著。陽光從穹頂的裂縫裡漏下來。
有人拿著相機在拍。有人坐在台階上翻書。有人趴在欄杆上往下看——底層咖啡區,坐滿了。
六號廠房。四個放映廳。
IMAX的設備。杜比全景聲。
免費放映《齊天》加長版預告片。每場四百個座位。半小時一場。場場滿。門口排隊的人從廠房裡面排到了鐵軌上。
下午兩點。
張紅旗站在二號高爐的二層平台上,往下看。
街區里黑壓壓的全是人。鐵軌步行街上走不動了。兩座冷卻塔舞台交替演出,搖滾和話劇,掌聲和歡呼聲此起彼伏。
李健群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張紙條。
「火車站打來電話。周末文化旅遊專列到了。三趟。分別從省城、隔壁省會、另一個省會發車。加起來兩千四百人。正在往這邊趕。」
張紅旗把紙條看了。點了下頭。
「門口加派人手。別出安全事故。」
李健群走了。
張紅旗一個人站在平台上。
風從高爐的縫隙里灌進來。帶著鐵鏽的味道。
下午四點半。
盛世廣場。
趙國棟坐在五樓辦公室里。
桌上擺著上午的營業數據。全天客流量:三千二百人。其中領雞蛋的占了一千八。實際消費人數不到一千四。
趙國棟沒看數據。他在抽雪茄。
門被推開了。
保安隊長跑進來。滿頭是汗。手裡抱著一台筆記本電腦。
「趙總,您看看這個。」
保安隊長把電腦放在桌上。翻開。
屏幕上是本地論壇的直播帖。有人用無人機拍的。航拍畫面。
畫面里,三座高爐被燈帶勾勒出輪廓。鐵軌步行街上全是人頭。冷卻塔頂端的彩煙還沒散盡。整個廠區從空中看下去,像一座燃燒的鋼鐵城市。
帖子的標題——「城西北炸了!這地方到底是誰建的?!」
跟帖已經翻了六十多頁。
趙國棟盯著屏幕。
手裡的雪茄燒到了指尖。他沒察覺。
菸灰掉下來。落在腳邊的波斯地毯上。
雪茄從指間滑落。砸在地毯上。燒出一個黑洞。焦糊味散開了。
趙國棟沒低頭看。
眼睛釘在屏幕上。
畫面切到了地面視角。有人舉著手機在街區里拍。高爐書店的全景電梯,冷卻塔劇場的舞台,鐵軌兩邊排著長隊的人群。
鏡頭掃過街區大門。
那個三米直徑的生鏽齒輪。八個字。
「際華·重工文化街區」
趙國棟的喉嚨動了一下。
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又干又啞。
「這他媽是哪來的?」
保安隊長站在旁邊,不敢接話。
趙國棟把椅子往後一推。站起來。走到窗前。
盛世廣場五樓的窗戶朝西北方向。
天邊,三道彩色的煙霧還掛在半空沒散。
趙國棟看著那三道煙。
一句話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