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三點。
東城,鼓樓東大街拐角。
一棟三層灰樓,門臉不大,掛著一塊木匾:「清心閣」。
門口站著兩個穿黑布對襟的夥計。
腰板挺著,手背在後頭,架勢端得跟紫禁城侍衛一樣。
黑色奔馳600,山西牌照,一頭扎過來。
車沒停好,歪著,車屁股占了半條人行道。
趙鐵柱先下車。
今天他穿了件黑色真皮夾克,拉鏈敞著。
裡面一件白背心,脖子上掛兩條金鍊子,走路帶風。
他往門口兩個夥計那兒走了一步。
伸手一指。
「讓開。」
兩個夥計愣了。
趙鐵柱沒等他們反應,回頭拉開後車門。
張紅旗從車裡出來了。
貂皮大衣,深棕色,十一月的北京穿著正合適。
大衣敞著,裡面是件紅色羊絨衫。
脖子上那根指頭粗的金鍊子,陽光底下亮得晃人。
頭髮往後梳了,油亮油亮的,用了半罐髮蠟。
臉上架著一副金絲邊墨鏡。
右手夾著一根沒點的雪茄。
從裡到外,從頭到腳,四個字:暴發戶。
林彩英從另一邊下來了。
紫色貂絨短外套,燙了頭髮,畫了妝,手裡拎著金扣皮包。
張紅旗摟著林彩英的腰,大搖大擺往門口走。
夥計攔了。
「先生,裡面是私人品鑑會,請問有預約嗎?」
張紅旗摘了墨鏡,拿雪茄指著夥計鼻子。
一口濃重的山西話。
「預約?額挖了二十年煤,哪個門口敢攔額?」
「你問問你們老闆,額今天帶著錢來的,不讓進,額把這樓買了。」
聲音大,半條街都聽見了。
夥計臉白了。
趙鐵柱往前邁一步,擋在張紅旗前頭,歪頭看那夥計。
「我們老闆說話,你聽不懂?」
夥計趕緊側身,讓了。
張紅旗帶著林彩英,大步流星上了二樓。
趙鐵柱跟在後面,右手拎著一個黑色密碼箱。
沉。
二樓包間的門關著,裡面有說話聲。
張紅旗沒敲門。
抬腳,一腳踹開了。
門砸在牆上,茶杯震了。
包間裡七個人。
正中太師椅上坐著一個人。
對襟唐裝,藏藍色,山羊鬍子修得整整齊齊。
左手盤一串金剛菩提,右手端一隻紫砂壺。
金掌柜。
曹德廣。
他對面坐了五個人,西裝革履,有兩個脖子上掛著翡翠。
富商,正在聽金掌柜講課。
茶桌上擺著三塊茶餅,用錦緞墊著,旁邊放一沓宣傳資料。
金掌柜正講到關鍵處。
「這一批『大清御貢』,是當年紫禁城地庫清理時流出來的。」
「一共三十七餅,光緒年間的貢茶,存了一百多年。」
「各位,這種東西,市面上見不著,見著了也買不著。」
門被踹開的時候,他的話斷了。
金掌柜抬頭,眉毛皺起來。
張紅旗大步走進去。
貂皮大衣帶起的風把桌上宣傳單吹飛兩張。
他一屁股坐在旁邊椅子上,椅子腿刺啦一聲響。
林彩英跟著坐下,翹起二郎腿,皮包放膝蓋上。
趙鐵柱站在門口,把密碼箱往地上一墩。
金掌柜放下紫砂壺,看了張紅旗一眼。
「這位先生,這裡是私人場合。」
張紅旗把沒點的雪茄叼進嘴裡,嘴巴歪著,掃一眼桌上茶餅。
「額聽說你這兒有好東西。額是山西來的,挖煤的,朋友介紹的。」
金掌柜的手在菩提串上停了。
「哪位朋友介紹的?」
「琉璃廠的老宋。他跟額說,你這兒有宮裡流出來的茶餅,能升值。」
「額這人沒別的愛好,就喜歡搞點文化的東西。」
「挖了一輩子煤,黑不溜秋的,想給自己鍍鍍金。」
金掌柜沒接話,抬了下手。
夥計從外面探進頭來,金掌柜看他一眼。
夥計哆嗦著說:「攔不住,他們硬闖進來的。」
金掌柜的目光落在趙鐵柱腳邊的密碼箱上。
又看了看張紅旗脖子上的金鍊子。
沉了三秒。
金掌柜笑了。
笑得溫和,笑得得體,笑得跟佛堂里供著的彌勒佛一個路數。
「山西來的?失敬,失敬。」
金掌柜拍了拍手。
夥計端了兩杯茶上來,擺在張紅旗和林彩英面前。
「先喝茶,先喝茶。」
張紅旗端起茶杯,咕嘟一口悶了,跟喝白水一個喝法。
金掌柜的眼角抽了一下。
對面那五個富商互相看了看,有兩個起身要走。
金掌柜擺擺手,笑著說:「各位別急,今天高興,多個朋友。」
張紅旗把茶杯往桌上一頓。
「廢話少說。額問你,你這茶餅,多少錢一塊?」
金掌柜拿起桌上那塊最大的茶餅,雙手托著。
「這一塊,極品中的極品。『大清御貢』特級金章,全球限量七餅,每一餅都有獨立編號。」
金掌柜翻過來,指了指背面的一個鋼印。
「這一塊,編號003。五十萬。」
張紅旗斜著眼看了三秒。
「三個月後呢?」
金掌柜的笑容更深了。
「三個月後,我個人願意以七十萬的價格回購。白紙黑字。」
張紅旗把雪茄從嘴裡拿出來,往桌上一扔。
「五十萬?」
他轉頭看了趙鐵柱一眼。
趙鐵柱彎腰,把密碼箱提上來,放在茶桌上。
啪嗒兩聲,鎖扣彈開。
箱子打開了。
裡面碼著整整齊齊的百元大鈔,一捆一捆,用銀行封條扎著。
一百萬。
張紅旗用下巴指了指箱子。
「五十萬?額塞牙縫都不夠。你這店裡有多少存貨?額全要了。」
金掌柜的手停在菩提串上。
那五個富商也不走了,全盯著箱子看。
「全要?」金掌柜的聲音變了,穩不住了。
「對,全要。不過額有個條件,簽保底回購協議。」
「三個月後,你按原價加百分之五十回購。做不到,額找你。」
「額在山西,三千礦工給額幹活。額找人的本事,你可以打聽打聽。」
張紅旗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咧著,笑得痞氣。
金掌柜的腦子在轉。
店裡加上倉庫,存貨兩千三百多餅。
按均價四千一餅算,散戶那個價。
但眼前這個煤老闆,買的是「極品」,一餅五萬往上標都行。
兩千三百餅。
哪怕打個折,對半開。
一千萬。
一千萬進來,汪海林那邊的窟窿就補上了。
下一輪就能鋪開。
金掌柜把菩提串放在桌上。
「好。爽快人,我喜歡。」
當天晚上。
協議簽了,一千萬。
購茶合同,保底回購條款,違約金,白紙黑字,雙方簽字畫押。
張紅旗用的假名:「賈有財」。
身份證是劉浩提前做的,山西大同的地址。
資金走的是劉浩在香港開的離岸帳戶,轉到曹德廣指定的對公帳戶里。
到帳提醒響了,金掌柜盯著手機屏幕上那串數字,手指頭都在哆嗦。
第二天。
趙鐵柱帶了四個人,開了兩輛麵包車,去曹德廣在通州的倉庫提貨。
倉庫里堆著兩千三百多塊茶餅,紙箱子、錦盒、散裝的全有。
趙鐵柱讓人一箱一箱搬上車。
曹德廣派了個手下跟著,在旁邊數數。
兩車拉完。
走了。
曹德廣沒閒著。
當天下午,他在朋友圈發了九張圖。
第一張是一千萬的轉帳截圖。
第二張到第八張是倉庫提貨的照片。
第九張是他和張紅旗的合影,張紅旗穿著貂皮大衣,摟著金掌柜肩膀,咧著嘴笑。
配文寫著:山西煤礦大老闆賈總,千萬重倉「大清御貢」。識貨的人,不需要解釋。
消息傳開了。
古董圈炸了。
琉璃廠、潘家園、報國寺,茶餅的價格一天漲了三成。
散戶瘋了。
本來還在猶豫的人不猶豫了。
本來只想買一餅的人改成了五餅。
本來五餅的加到了二十餅。
曹德廣笑得合不攏嘴。
他給汪海林打了個電話。
「海林哥,錢到了。一千萬,窟窿補上了。下個月,咱們再翻一倍。」
電話那頭,汪海林笑了。
「幹得漂亮。」
同一天。
樂春坊。
張紅旗的四合院,東廂房被臨時改成了庫房。
兩千三百多塊茶餅,壘了半間屋子。
張紅旗站在門口,手插在兜里,看著那些茶餅。
林彩英從正房過來了。
手上戴著一副白色醫用手套,右手拿著一把手術刀。
她蹲下來,從最上面拿了一塊茶餅。
手術刀側著,輕輕刮下一點表皮碎屑。
碎屑落進一隻玻璃試管里。
又換了一塊,刮。
再換一塊。
連颳了五塊,五隻試管插在木架子上,一排。
林彩英舉起一隻試管,對著窗戶透進來的光看了看。
碎屑的顏色不對。
不是陳年普洱該有的深褐色,發灰,發白。
她把試管放下。
抬頭看張紅旗。
「這東西,別說一百年了,連三年都沒有。料子是碎梗拼的,加了色素壓餅。」
張紅旗沒說話。
林彩英把手套摘了。
「你打算怎麼用這些東西?」
張紅旗從兜里掏出一根煙,沒點。
「等。」
「等什麼?」
「等他自己把坑挖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