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
煤市街的四合院,槐樹葉子落了一半,鋪了滿地。
單楹秋把三塊茶餅放在正房的八仙桌上。
茶餅用錦緞盒子裝著,盒面燙金四個字,「大清御貢」。
她從兜里掏出三張收據,碼齊了,擱在茶餅旁邊。
張紅旗拿起一張看。
五萬。
一塊茶餅,五萬塊。
三塊,十五萬。
張紅旗把收據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空白的,沒有公章,沒有稅號,就一個手寫簽名,「金掌柜」。
「誰讓你買的?」
單楹秋站在桌對面,聲音不大。
「潘家園那邊傳的,說這茶每個月漲百分之十五,好幾個古董行的人都在囤。」
張紅旗沒說話,把三張收據疊起來,壓在茶杯底下。
第二天。
秦嬸來了。
她手裡拿著一張紙,A4的,密密麻麻寫了兩頁。
「張總,您看看這個。」
張紅旗接過來。
是一份手抄的清單。寫的是樂春坊東頭老李家的帳。
老李,五十三歲,在建材市場賣五金,攢了半輩子,給兒子湊了三十萬準備買婚房。
清單上寫著,老李把三十萬全抽出來了。不夠,又從三家地下錢莊借了十二萬。月息三分。
四十二萬,全砸進了「大清御貢」普洱茶餅。
張紅旗看完,把紙放下。
「老李瘋了?」
秦嬸搓著手。
「張總,不光老李。胡同里好幾家都在買,我婆婆的老姐妹也入了三萬。說是買了就漲,賣了就賺,比存銀行強一百倍。」
張紅旗把清單折起來,揣進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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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金掌柜,什麼來頭?」
秦嬸搖頭。
「不清楚,只知道在琉璃廠那邊很有面子,好多人捧他。」
下午。
張紅旗讓劉浩查了一下。
結果比預想的複雜。
金掌柜,真名曹德廣,安徽人,早年在廣州倒過假酒,後來跑到北京做茶葉生意。
他不是躲在暗處搞傳銷。
他在東二環的國貿附近租了一個六百平的展廳,裝修得跟故宮似的。紅木家具,紫砂壺,牆上掛著名人字畫,進門就是一面錦旗牆。
錦旗是假的,字畫也是假的,但散戶不懂。
最狠的一招,他在文化局立了項。
項目名叫「傳統茶文化復興工程」,蓋了章,走了流程,正經八百的備案文件。
有了這個備案,金掌柜的宣傳冊上就多了一行字:「文化局重點扶持項目」。
散戶看見這行字,最後一點疑慮也沒了。
晚上。
樂春坊。
林彩英在廚房燒了一壺水,溫度控制在八十五度。
她把單楹秋買回來的那塊茶餅掰了一角,放進白瓷蓋碗裡。
熱水衝下去,悶了三十秒,揭蓋。
茶湯是紅的,顏色夠深,看著像那麼回事。
林彩英湊近聞了聞。
她放下蓋碗,倒了一小杯出來,舉到燈底下看。
湯色混濁,掛杯不淨,有一股子焦糊味壓在底下。
她又泡了第二道、第三道。第三道的時候,茶湯顏色掉得厲害,葉底散了,碎得不成形。
林彩英把葉底撈出來,攤在白紙上。
葉片薄,梗子細,沒有老料該有的油潤感。
她站起來,擦了擦手。
「不是陳年普洱。台地茶,加了速發酵的,最多兩三年的料。」
張紅旗坐在旁邊,沒吭聲。
「這種茶出廠成本撐死五十塊錢一餅。」林彩英把白紙團了,扔進垃圾桶,「賣五萬,黑了心了。」
第三天。
張紅旗去了金掌柜的展廳。
沒帶人,就自己。
展廳在國貿東側一棟寫字樓的底商,六百平,門口擺著兩棵假松樹,門頭上掛著匾,「御貢茶業」。
進去以後,人不少。
二三十個散戶,圍著展櫃看茶餅,有人在填表,有人在排隊交錢。角落裡坐著一個穿旗袍的姑娘,給人倒茶,嘴裡說著「您這批買的早,下個月至少漲兩萬」。
張紅旗在人群里找到了老李。
老李穿著一件灰棉襖,蹲在展櫃前面,手裡攥著一張卡片。
張紅旗走過去,蹲下來。
「老李,這茶你別買了。」
老李抬頭看他。
「張總?您怎麼來了?」
張紅旗把林彩英寫的那張鑑定紙掏出來,遞給老李。
「我媳婦看了,這不是老普洱,是台地茶做舊的。成本五十塊錢一餅,賣你五萬。」
老李接過去看了兩眼。
「張總,您這個,不對吧?」
「怎麼不對?」
老李從兜里掏出一張卡片。硬紙板的,燙金字,上面印著「內部認購資格證」,編號008。
「張總,您看看這個。金掌柜發的,一共就發了三十張。」
「這東西有什麼用?」
「有用啊。」老李壓低聲音,「這張卡,在外面有人出兩萬塊買。就一張紙,兩萬。您說這茶能不值錢?」
張紅旗看著老李的眼睛。
「老李,你兒子的婚房錢。」
老李縮了一下,沒接話。
「三十萬,加上借的十二萬,月息三分,你算過沒有?」
老李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
「張總,您別勸了。我心裡有數。」
張紅旗還想說,旁邊響起一個聲音。
「喲,這不是張總嗎?」
金掌柜從裡間出來了。
五十來歲,圓臉,白白胖胖,穿一件藏藍色真絲唐裝,手腕上纏著一串金剛菩提。笑眯眯的,看著像廟裡的彌勒佛。
他走過來,站在張紅旗面前,聲音不小,周圍的散戶全聽見了。
「張總是做影視的大人物,對茶文化可能不太了解。這個普洱茶的學問,跟拍電影不一樣。」
張紅旗沒理他。
金掌柜轉頭看著周圍的散戶,聲音又大了一檔。
「說句不好聽的,有些人不懂茶,偏要來指手畫腳。這種人我見多了,要麼是眼紅別人賺錢,要麼是想拿話壓價自己囤貨。」
他回頭看著張紅旗,笑得很熱絡。
「張總,從今天起,我們御貢茶業取消您和您身邊朋友的購茶資格。您想買,沒門兒了。」
周圍幾個散戶互相看了一眼。
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湊到旁邊人耳邊說了一句。
「看見沒?連他都被取消資格了,說明這茶真值錢。」
「對對對,金掌柜要是假的,至於這麼硬氣嗎?」
張紅旗站在原地,看著金掌柜那張笑臉。
散戶們不但沒動搖,反而開始往櫃檯擠。
「我再加兩餅!」
「給我也留三餅!」
展廳里一下子熱鬧起來,比張紅旗來之前還瘋。
張紅旗轉身,走了。
回到樂春坊。
張紅旗坐在院子裡,給小五子打了個電話。
「五子,幫我註冊一家公司。」
「什麼公司?」
「投資公司,空殼的就行。法人找個乾淨的人掛著,跟際華不沾邊。」
「行,名字叫什麼?」
「隨便,你起。註冊完了,把公司帳戶發我。」
「還有別的事嗎?」
「有。」張紅旗掐了手裡的煙,「註冊好了以後,你去買一身好衣裳。」
「什麼衣裳?」
「山西煤老闆穿的那種。金鍊子,大手錶,貂皮坎肩,能多土多土。」
小五子愣了一下。
「哥,你要幹啥?」
「你打金掌柜的電話,就說自己是山西過來的,挖煤的,手裡有閒錢,想一次性把他倉庫里的茶餅全包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全包?那得多少錢?」
「一千萬。」
「一千萬?!」小五子的聲音劈了。
張紅旗從椅子上站起來。
「從際華的流動資金里劃。」
「哥,你這是要幹啥?」
「釣魚。」
張紅旗掛了電話。
院子裡的槐樹葉子又落了幾片,打著旋兒,飄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