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出事了。
不是被騙的事,是他自己作的。
潘家園那邊流出來的假茶餅,老李買了兩塊。
不是他不信金掌柜,是他信得太深了。
他覺得外面的假貨便宜,一塊才八千,買回來拿到金掌柜那兒驗一下,要是真的,血賺。要是假的,就當交學費。
八千塊兩塊,一萬六。
老婆問他哪來的錢,他說借的。
其實是把賣菜的流動資金挪了。
十一月三號,下午。
老李拎著兩個錦緞盒子進了御貢茶業的展廳。
前台的旗袍姑娘認得他,打了聲招呼,讓他去貴賓室等著。
老李沒去貴賓室,直接走到櫃檯前面,把兩個盒子往檯面上一擱。
「這兩塊,金掌柜之前說了,只要是真貨,溢價百分之二十回收。我來兌現。」
櫃檯後面坐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金掌柜新請的「鑑定師」,自稱是雲南茶科所退休的研究員。
鑑定師把盒子打開,翻來覆去看了看,又拿放大鏡照了照茶餅的表面。
不到兩分鐘,放下了。
「假的。」
老李愣了。
「這兩塊不是我們御貢出品,包裝是仿的,茶餅也是仿的。您看這個壓紋,深淺不對,我們正品的壓紋是機器定製模具壓的,這個是手工的。」
老李臉白了。
「不可能,我買的時候對過包裝,一模一樣。」
鑑定師把茶餅推回去,搖頭。
「李先生,您被人騙了。這種假貨最近市面上很多,就是衝著我們御貢的牌子來的。」
老李不走。
他把盒子又推回去,嗓門大了。
「那我之前在你們這兒買的那批呢?那批是真的吧?真的你就得給我回收!」
鑑定師沒接話。
旗袍姑娘過來勸,老李一把推開。
「叫金掌柜出來!他答應過我的!」
展廳里的散戶全看過來了。
有人在填表的手停了,有人端著茶杯不喝了。
老李的聲音越來越大。
「五萬一塊買的!你們說的保值回購!白紙黑字寫著的!」
他從兜里掏出那張「內部認購資格證」,拍在檯面上。
「這張卡,你們自己發的!三十張!我是008號!你們不能不認!」
裡間的門開了。
金掌柜出來了。
還是那張笑臉。藏藍色唐裝,金剛菩提在手腕上晃。
「老李,老李,別急,有話好說。」
金掌柜走過去,拍了拍老李的肩膀,壓低了聲音。
「這兒人多,咱去裡面談。」
老李跟他進了裡間。
門關上了。
十分鐘後,門又開了。
老李出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變了。
不是之前那種怒氣,是一種被安撫過的、半信半疑的平靜。
他手裡多了一張紙。
A4的,彩色列印,上面蓋著一個紅戳。
「國際茶文化交流協會認證證書」。
證書上寫著,御貢茶業出品的「大清御貢」系列普洱茶餅,經協會權威專家組鑑定,符合國際陳年普洱茶文化遺產標準,授予「文化遺產級」認證。
落款,蓋章,簽字,全套齊活。
老李拿著這張紙,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金掌柜站在旁邊,又開始說了。
「老李,你想想,咱們這茶要是假的,能過國際認證?」
「市面上那些假貨,就是競爭對手使的壞,故意攪亂市場,想把咱們的價格打下來,他們好抄底收走。」
「你信我,還是信那些使陰招的人?」
老李把證書疊起來,揣兜里了。
金掌柜話沒停。
「老李,我跟你說個事。這次假貨事件之後,我們要啟動防偽升級計劃。」
「什麼意思?」
「以後所有真品茶餅,全部存入我們指定的保險柜。恆溫恆濕,銀行級別的安保。散戶手裡不留貨了,免得被人掉包。」
老李想了想。
「存你那兒?那我想賣的時候呢?」
「隨時可以提。但你存著不提,更划算。」
金掌柜從桌上拿起一張單頁,遞給老李。
單頁上印著四個大字,「存茶生息」。
下面一行小字。凡將正品茶餅存入御貢指定保險柜的客戶,每月可獲茶餅市值百分之十的利息回報。
百分之十。
月息。
老李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你那八塊茶餅,現在市值一塊十萬,總共八十萬。你全存進來,每個月給你八萬塊利息。」
老李攥著那張單頁,手都在抖。
「我存。全存。」
當天下午,老李把家裡剩的六塊茶餅全搬到了展廳。加上之前買的兩塊假的被退回來,六塊真的,簽了存管協議,換了六張存單。
存單上蓋著御貢茶業的章,寫著茶餅編號、存入日期、月息比例。
老李拿著六張存單回了家,鎖進抽屜里。
晚上。
秦嬸把消息帶到了樂春坊。
「張總,老李把茶餅全存金掌柜那兒了。說是每個月給利息。」
張紅旗正在看一張宣傳單。
就是金掌柜那個「存茶生息」的單頁,小五子下午拿回來的。
張紅旗看完,把單頁放在桌上。
「他撐不住了。」
劉浩站在旁邊,沒聽懂。
「誰撐不住了?」
「金掌柜。搞這種存茶生息,就是沒有新錢進來了,只能用老客戶的貨穩住盤面。」
張紅旗把單頁翻過來,背面空白的。
「他需要把茶餅集中到自己手裡,萬一有人要退貨提現,他可以用存管的茶餅頂。」
「左手倒右手。」
劉浩聽懂了。
「那他這個保險柜在哪兒?」
「你去查。」
劉浩第二天就查了。
他沒走公安的路子,走的是北影廠的關係。北影廠的行政科有個人,之前在物流行業幹過,認識的人雜。
兩天後,消息回來了。
金掌柜指定的那個保險柜存儲點,在大興黃村的一個物流園區。
園區裡有一家叫「恆通達」的物流公司,名義上做倉儲,實際上已經資不抵債,正在走破產程序。
劉浩查得更深了一層。
恆通達的實際控制人叫周建平,早年在河北做過房地產,九十年代末資金鍊斷了,欠了一屁股債。
他最大的債權人,是馬半城。
馬半城。
這個名字張紅旗不陌生。早年間在京城倒騰地產的,後來出了事,人跑了,留下一堆爛攤子。
劉浩把這些寫在一張紙上,遞給張紅旗。
張紅旗看了五分鐘。
「金掌柜的錢,走的是馬半城那條地下線。」
他拿起電話,打給李建國。
「建國兄,有個事,你讓人盯一下。」
他把金掌柜、恆通達、馬半城的關係說了一遍。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你確定?」
「確定。」
「行,我協調公安那邊,先不打草驚蛇,上監控。」
電話掛了。
同一天下午。
林彩英從城西回來了。
她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封口上貼著國家食品安全實驗室的標籤。
信封里是化驗報告。
三頁紙,密密麻麻的數據。
林彩英把關鍵的一行指給張紅旗看。
「鉛含量超標三百倍。鎘超標一百二十倍。」
張紅旗盯著那行數字。
「致癌的?」
「長期飲用,傷肝傷腎,嚴重的致癌。」
林彩英把報告的複印件遞過來,原件她留著。
「這個報告,你打算怎麼用?」
張紅旗把複印件折起來,沒急著回答。
他走到院子裡,站了一會兒。
槐樹的葉子快落完了,枝丫伸向天,光禿禿的。
他回到屋裡,拿起電話。
打給單楹秋。
「單姐,有個事需要你幫忙。」
「你說。」
「在古董圈裡放個消息出去。就說有個神秘買家,年底之前,要斥資一個億收頂級普洱。收的是真正的老料,不限渠道。」
單楹秋沒問為什麼。
「行。從哪個口放?」
「琉璃廠和馬連道,兩頭一起放。」
掛了電話。
劉浩在旁邊聽著,想了想。
「你這是給金掌柜下餌?」
張紅旗沒說話。
三天後。
消息傳開了。
古董圈和茶葉圈本來就挨著,琉璃廠那邊的老闆們嘴碎,一傳十十傳百。
「一個億收普洱?誰這麼大手筆?」
「不知道,說是海外華人,礦老闆。」
金掌柜也聽到了。
第二天,他在展廳里把核心客戶叫到一起,關上門,開了個小會。
「各位,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
金掌柜站在一塊紅木屏風前面,手裡舉著一張請柬。
「月底,我們御貢茶業,要辦一場鬥茶大會。」
「屆時,我將親自展示一塊傳承百年的茶王。這塊茶王,是我花了十五年時間,從雲南深山裡找到的。」
「鬥茶大會上,茶王將公開拍賣。起拍價,五百萬。」
底下的散戶全看著他。
老李坐在第一排,眼珠子都紅了。
「金掌柜,咱們能參拍嗎?」
「當然能。」金掌柜笑著說,「但需要繳納保證金,五十萬起。」
老李回去就開始湊錢。
他找了三家親戚,借了二十萬。又把老婆的金鐲子當了,湊了三萬。還差的,他去找了地下錢莊。
月息三分。
老婆跪在地上求他別借了。
老李把婆娘扶起來,說了句話。
「等翻了身,咱兒子的婚房,買兩套。」
煤市街。
秦嬸把老李借錢的事報了上來。
張紅旗聽完,沒吭聲。
他把那份化驗報告的複印件拿出來,攤在桌上,看了很久。
林彩英在旁邊收拾藥櫃,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在等什麼?」
張紅旗把報告又折起來,放回兜里。
「等他自己把網織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