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瘋了。
不是秦嬸說的,是胡同里所有人說的。
五十萬。
他湊了五十萬。
親戚借了二十萬,老婆的金鐲子當了三萬,剩下的全從地下錢莊出來的。月息三分。
五十萬,一分不剩,全打進了金掌柜的預售帳戶。
為了那個所謂的「茶王」競拍資格。
秦嬸站在樂春坊正房門口,手裡攥著一張紙條,上面記著老李最新的帳。
「張總,加上之前的四十二萬,老李前前後後搭進去九十多萬了。他兒子的婚房錢,他老婆的嫁妝錢,全在裡頭。」
張紅旗把紙條收了,沒說話。
秦嬸搓著手。
「他老婆天天哭,跪著求他收手。他不聽,說這次拍到茶王,轉手就是十倍。」
張紅旗把紙條疊好,放進抽屜。
「知道了。」
秦嬸走了。
張紅旗拿起電話,打給小五子。
「五子,再去一趟。」
「找金掌柜?」
「對。你跟他說,鬥茶大會那個茶王,你想提前看看貨。」
「行。」
第二天下午。
小五子穿著那身煤老闆行頭,又去了國貿的展廳。
金掌柜親自接的。
貴賓室,紅木桌,紫砂壺,茶還是那個茶。
小五子把腿翹上去,開門見山。
「金掌柜,茶王我想先驗驗。」
金掌柜笑著搖頭。
「吳總,這規矩不能破。茶王是鎮店之寶,必須在鬥茶大會上公開亮相。提前拿出來,不合適。」
小五子哼了一聲。
「我一千萬的貨在你手裡壓著,驗個茶你都不讓?」
「不是不讓,是時候沒到。」金掌柜把茶杯推過來,「吳總再等半個月,大會上您親眼看,親手摸,當場驗。」
小五子沒喝茶。他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銀行資信證明,拍在桌上。
兩千萬。
「金掌柜,你看好了。茶王要是真的,我當場全款拿走。兩千萬,現金交割。」
金掌柜拿起那張資信證明,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他放下紙,喝了口茶,沒說話。
過了半分鐘,他開口了。
「吳總,有個規矩。」
「什麼規矩?」
「鬥茶大會的參拍資格,需要繳納驗資保證金。您這個量級,五百萬。」
小五子皺了下眉。
「一千萬掃貨的時候也沒要保證金,現在要了?」
「上次是批發,這次是競拍,不一樣。」金掌柜的笑容沒變,「五百萬保證金,拍成了從尾款里扣,拍不成原路退還。白紙黑字,您放心。」
小五子沒馬上答。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背對著金掌柜打了個電話。
電話打給張紅旗。
張紅旗在煤市街院子裡接的。
「五百萬保證金,交。」
小五子捂著話筒,壓低聲音。
「哥,這老東西吃了秤砣了,五百萬不是小數。」
「交。從空殼公司的帳戶走。」
張紅旗頓了一下。
「交完了以後,讓劉浩盯著那筆錢。我要看它去哪兒。」
電話掛了。
小五子轉身回去,坐下。
「行,五百萬,明天到帳。」
金掌柜端起茶杯,眯著眼喝了一口。
第二天上午。
五百萬從鑫泰隆投資有限公司的帳戶,打進了金掌柜指定的一個對公帳戶。
帳戶名,御貢茶業(北京)有限公司。
劉浩在際華集團的辦公室里盯著電腦。
他找了銀行系統里的一個老關係,不走正規流程,走的是內部查詢的灰色通道。
五百萬到帳。
三分鐘後,錢動了。
一筆一百二十萬,轉到一個姓周的個人帳戶。
一筆八十萬,轉到一個姓陳的個人帳戶。
一筆六十萬,轉到一個沒有姓名只有編號的帳戶。
剩下的,切成十幾筆,幾萬到十幾萬不等,分散打進了十幾個不同的個人帳戶。
三分鐘,五百萬,碎成了一地。
劉浩把所有帳戶信息抄下來,送到煤市街。
張紅旗看了一遍。
「洗錢。標準的洗錢手法。」
劉浩點頭。
「報公安?」
「不報。」
張紅旗把那張紙翻過來,在背面畫了幾條線。
「這些帳戶,你光知道戶名沒用,得知道開戶行在哪兒,實際控制人是誰。」
「這個不好查,銀行那邊不會給。」
張紅旗站起來,走到窗邊。
「不用銀行給。」
他拿起電話,打給際華集團海外事業部。
「幫我從香港的版權交易通道,往這十幾個個人帳戶,每個帳戶匯一美元。」
電話那頭愣了。
「一美元?」
「對,一美元。走正規跨境匯款流程,每筆都要填收款人信息表。」
跨境匯款有個規矩。
不管金額多小,只要是外幣入境,收款帳戶必須經過反洗錢核查。核查流程里,開戶行的地址、開戶人的身份信息、關聯帳戶,全得過一遍系統。
一美元,不值錢。
但這一美元走完流程之後,留下的痕跡,值錢。
三天後。
十幾個帳戶的開戶信息全回來了。
七個在北京,三個在深圳,兩個在珠海,還有一個在澳門。
澳門那個,戶名是一家叫「利豐行」的公司。
利豐行。
劉浩查了一下,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叫周建平。
就是大興黃村那個恆通達物流的實際控制人。
線全串上了。
金掌柜收的錢,走地下通道,最後匯到澳門周建平的盤子裡,加槓桿放出去。
散戶的血汗錢,進了賭局。
同一天。
林彩英從城西的實驗室回來了。
她手裡拿著兩樣東西。
一份是最終版的化驗報告,三頁紙,鉛和鎘的含量數據,觸目驚心。
另一樣,是一個小噴霧瓶。透明的,裡面裝著淡黃色的液體。
「這是什麼?」張紅旗接過來看。
「顯色劑。」林彩英把瓶子擰開,在一小塊茶餅碎片上噴了一下。
碎片表面的顏色三秒之內變了。
深褐色的茶餅表面,冒出一片一片的藍紫色斑點。
「鉛和鎘遇到這個試劑會變色。正常的茶葉噴上去,沒反應。加了料的,三秒出結果。」
林彩英把瓶子擰好,放在桌上。
「鬥茶大會上,你要是能當著所有人的面噴一下那個茶王,什麼話都不用說。」
張紅旗拿起那個小瓶子,握在手裡,沒放下。
這天晚上。
趙鐵柱打來電話。
聲音很低,像是怕被人聽見。
「哥,出事了。」
「什麼事?」
「御貢茶業展廳外面,有人挨揍了。」
趙鐵柱從下午開始就在展廳附近轉悠。張紅旗讓他盯著金掌柜的動向,他騎著摩托在國貿東側那條街上來迴繞。
傍晚六點多,他看見展廳門口停了兩輛麵包車。
車裡下來七八個人,光頭,黑夾克,手裡拎著棒球棍。
不是保安,是社會上的。
趙鐵柱把摩托停在街對面,蹲在一棵樹後面。
七點左右,一個穿棕色夾克的中年人從展廳里出來。趙鐵柱認得,這人前幾天來過,要求退貨退款,被旗袍姑娘擋回去了。
中年人剛走到路邊,兩個光頭從麵包車後面繞過來,一個架胳膊,一個捂嘴。
把人拖進了旁邊的巷子。
趙鐵柱跟過去,躲在巷口的垃圾桶後面。
巷子裡,中年人被按在地上,臉朝下。
一個光頭從兜里掏出一張紙,按在中年人背上。
「簽了,以後別來了。」
中年人不簽,掙扎。
棒球棍落下來,打在小腿上。
中年人叫了一聲,不敢再動了。
簽了。
紙上寫著,自願放棄對御貢茶業的一切退款要求。
趙鐵柱用手機拍了三張照片。光線不好,但人臉和那張紙上的字,能看清。
照片發給了張紅旗。
張紅旗把照片放大,一張一張看完。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
拿起那個裝著顯色劑的小噴霧瓶,放進上衣口袋裡。
外面的風大了,吹得院子裡的枯枝亂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