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號。
天沒亮,王府飯店門口就來了人。
老李第一個到的。他穿了件洗了不知道多少遍的深藍色夾克,手裡攥著那張「內部認購資格證」,在飯店旋轉門外面來回踱步。
五點半,陸陸續續又來了二三十個。
都是散戶。
有的開小麵包來的,有的騎自行車來的,有的坐頭班公交來的。臉上全是一種相似的表情,興奮,緊張,帶著點不安。
六點整。
兩輛黑色麵包車從東側車道拐進來,停在飯店後門。
車門一開,下來十個人。
年紀不大,二十出頭,平頭,黑色運動服,手插在兜里。領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矮胖,圓臉,脖子上掛著一條粗金鍊子。
周建平。
從澳門飛過來的。昨晚紅眼航班,今早直奔王府飯店。
十個人跟著周建平從後門進了飯店,上了三樓。
金掌柜在宴會廳後台的休息室里等著。
門一開,周建平進來,沒坐,站著。
「老金,今天把話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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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掌柜遞煙,周建平沒接。
「一百四十萬,加上這三個月的利息,總共一百八十七萬。大會結束兩個小時之內,錢到帳。」
金掌柜點頭。
「到不了呢?」
周建平往前走了一步。
「到不了,你這些茶餅、桌椅板凳、你身上這件唐裝,我全收走。人也收走。」
金掌柜臉上的笑掛著,沒掉。
「老周,放心。今天這局收掉,三千萬打底。你那一百八十七萬,零頭都算不上。」
周建平看了他兩秒,沒再說話,帶著人出去了。
十個打手分成兩組,五個守後台通道,五個在三樓電梯口蹲著。
上午八點。
飯店大堂。
散戶們擠在前台附近,嗓門越來越大。
「我們交了保證金的,憑什麼不讓進?」
「金掌柜說了,持證客戶都能參加!」
老李舉著那張認購資格證,懟到保安面前。
保安是金掌柜臨時雇的,穿著黑西裝,耳朵里塞著對講機。
「先生,今天是貴賓專場,只有持貴賓卡的客戶才能進入主會場。普通持證客戶可以在二樓的轉播廳觀看直播。」
「轉播廳?我花五十萬買的競拍資格,你讓我看電視?」
老李的聲音在大堂里迴蕩。
旁邊幾個散戶跟著喊了起來。保安攔著,不讓上樓。
老李被推了一個趔趄,差點坐地上。
同一時間。
三樓宴會廳入口。
一道安檢門。
不是普通的金屬探測門,是機場級別的那種,從安保公司租來的。
旁邊還站著兩個人,手裡拿著安檢棒。
門口立了個牌子。「為保障鬥茶大會的公正性和保密性,所有入場人員須上交手機、錄音筆、攝像設備等電子產品。貴重物品由專人保管,會後領回。」
張紅旗站在走廊盡頭,看著那道安檢門。
小五子站在他旁邊。
「媽的,還挺專業。」
張紅旗沒說話。他回頭看了一眼林彩英。
林彩英從手提包里拿出一個東西。
白色塑料殼,圓筒狀,頂上有個按壓嘴。
哮喘吸入器。
藥房裡買的,正經貨。林彩英提前把裡面的藥液倒了,灌進去的是那瓶淡黃色的顯色劑。外殼上還貼著處方標籤,寫著她自己的名字和藥品信息。
張紅旗又看了一眼趙鐵柱。
趙鐵柱穿了條寬腰皮帶,銅扣的。皮帶內層剖開過,塞了三頁紙進去,又縫上了。
化驗報告。
九點整。
張紅旗四個人排隊進場。
安檢員拿著棒子上上下下掃了一遍。
張紅旗,過了。
小五子,過了。
趙鐵柱,皮帶扣響了一下,安檢員看了看,銅的,沒事,過了。
林彩英。
安檢員看見了她包里的吸入器。
「這是什麼?」
「哮喘藥,隨身帶的。」
林彩英從包里翻出一張處方單,遞過去。
安檢員看了看,又看了看那個吸入器。
「能打開看看嗎?」
林彩英把蓋子擰開,往自己手腕上按了一下。一點淡黃色的液霧噴出來,散在空氣里,什麼味也沒有。
安檢員聞了聞,沒聞出什麼。
「行了,進去吧。」
四個人進了會場。
張紅旗被引到第一排正中間的位置。椅子上放著一張名牌,「吳總」。小五子坐他旁邊。
林彩英和趙鐵柱坐在第三排靠過道的位置。
張紅旗掃了一圈會場。
六十多個座位,坐了不到四十人。
前三排是「大客戶」。
後面幾排坐著的,他認出來幾個。琉璃廠的老闆,馬連道的茶商,還有幾個面生的,西裝革履,坐姿筆挺。
託兒。
安保方面,台兩側各站了兩個黑西裝。後門口還有兩個。舞台左側有一道通向後台的帘子,帘子後面有人影晃動。
張紅旗把這些全記下了。
九點半。
燈暗了。
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
金掌柜從幕後走出來。
對襟唐裝,藏藍底,暗金紋。手腕上的金剛菩提換了一串新的,顆顆包漿。腳上一雙千層底布鞋。
他站在話筒後面,雙手合十,鞠了一躬。
「各位貴賓,各位茶道同仁。今天,是中國茶文化史上值得銘記的一天。」
說了十五分鐘。
從神農嘗百草說到唐代陸羽,從宋代點茶說到清代貢茶制度,從茶馬古道講到普洱的勐海產區。
引經據典,抑揚頓挫,聲情並茂。
全程沒有提過一個「錢」字。沒說理財,沒說收益,沒說回購。
乾乾淨淨,全是文化。
張紅旗坐在下面,一動沒動。
十點整。
金掌柜講完了。
掌聲響起來。前三排帶頭拍,後面跟著拍。
金掌柜抬起手,壓了壓。
「下面,進入今天的重頭戲。鬥茶大會,正式開始。」
話音剛落。
小五子站起來了。
整個會場的目光全轉過去。
小五子從胸口兜里掏出一張卡,舉在手裡。
「金掌柜,不用鬥了。你那個茶王,五千萬,我現買現提。」
會場裡安靜了兩秒。
金掌柜站在台上,笑了。
「吳總,您的誠意我收到了。但茶王不是普通的商品,不能這麼交易。」
他拿起話筒,往台前走了兩步。
「茶王必須經過傳統的鬥茶儀式,由在場的茶道高手共同品鑑、評判,最終決定歸屬。這不是錢的問題,是規矩。」
小五子沒坐下。
「六千萬。」
金掌柜搖頭。
「七千萬。」
金掌柜還是搖頭。
後排有人開始交頭接耳了。
小五子嗓門又大了一截。
「八千萬!現金!當場交割!」
金掌柜終於開口了。
「吳總,請坐。茶王是無價之寶,不接受場外報價。想要茶王,必須參加鬥茶儀式,按規矩來。」
小五子站了三秒,坐下了。
這是張紅旗讓他演的。
不是為了買。是為了逼金掌柜把茶王拿出來。
報到八千萬還不賣,底下那些託兒就得接盤了。託兒一抬價,金掌柜就得亮貨。
不亮貨,戲就演不下去。
果然。
金掌柜回到台中央,拍了兩下掌。
「好,既然吳總這麼有誠意,我們就不再耽擱。各位,茶王,馬上揭幕。」
小五子停止了報價,往椅背上一靠,不吭聲了。
後排的幾個西裝同時舉了手。
「九千萬。」
「九千五百萬。」
「一個億。」
十分鐘之內,價格被推上了天。
會場裡的氣氛燒到了頂。
小五子一聲不吭。
金掌柜臉上的笑還掛著,但眼珠子一直往第一排掃。
這條大魚,怎麼不咬鉤了。
他咽了口唾沫。
側台的工作人員推上來一輛鍍金的手推車。
車上放著一個紫檀木盒子,巴掌大的銅鎖,盒蓋上刻著龍紋。
金掌柜從兜里掏出一雙白手套,慢慢戴上。
他走到手推車前面,雙手按在盒蓋上。
「各位,大清御貢,百年傳承。茶王在此。」
他的手指搭在銅鎖上,沒有立刻打開。
他又往台下看了一眼。
第一排正中間。
張紅旗坐在那裡,目光平視。
一句話沒說。
金掌柜轉過頭,開始擰銅鎖。
林彩英坐在第三排,右手伸進挎包里,握住了那個白色吸入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