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越來越近。
但沒有到。
走廊里傳來一聲喝止,腳步聲停在了三樓電梯口附近。被周建平的人擋住了。
張紅旗把手機收回兜里。
周建平盯著他,沒有急。
「問你話呢,哪路的?」
張紅旗沒答。
周建平直起腰,往後退了一步,站到台沿上。他居高臨下看著底下剩下的二十來號人,開了口。
「在座的,誰交了錢的,坐好了,別動。」
沒人動。
周建平把手往兜里一插。
「剛才那位煤老闆,說要買茶王,八千萬。行,我不管你買不買,今天這個錢,你得掏。」
小五子在椅子上沒站起來,抬頭看他。
「憑什麼?」
「憑你坐在這兒。」周建平往前走了一步,從台上跳下來,落在第一排前面的過道上。
「你交了五百萬保證金,你喊了八千萬的價。這場大會,你是最大的買家。茶王你看了,價你喊了,現在你說不買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著小五子。
「八千萬,兩個小時之內到帳。到不了,門開不了。」
小五子看了張紅旗一眼。
張紅旗坐著沒動。
金掌柜從台上下來了。
他沒走到前面,站在周建平身後三步遠的地方,整了整唐裝的衣領。
「吳總,周總說得對。你今天帶人鬧場,往我的茶王上潑東西,毀了我的大會,這是惡意破壞。」
他指了指台上那塊變了色的茶餅。
「你那個什麼顯色劑,我不認。你那個什麼化驗報告,我也不認。我的茶王有倫敦拍賣行的估價證書,你拿個來路不明的小瓶子就想砸我的場子?」
金掌柜的聲音拔高了。
「名譽損失,加上競拍損失,八千萬,不多不少。」
趙鐵柱從台上走了下來。
三步。
他站到了張紅旗和林彩英的前面。
兩隻手垂著,沒握拳,但肩膀打開了,身子微微前傾。他的眼珠子沒看周建平,盯著最近的兩個黑運動服。
左邊那個離他一米半。右邊那個離他兩米。
趙鐵柱把重心落到前腳掌上,沒說話。
周建平掃了他一眼,沒在意。
他從黑運動服的一個手下那裡接過一樣東西。
一個牛皮紙信封,鼓鼓囊囊的。
周建平把信封打開,從裡面抽出一沓紙。
不是一張兩張,是厚厚一疊。
A4紙,列印的,每一頁上面都有名字、身份證號、借款金額、利息、擔保人信息。
他把這沓紙往張紅旗面前的桌子上一拍。
「認識這些人嗎?」
張紅旗低頭看了一眼。
第一頁,李根生,借款五十萬,月息三分,擔保人:無。
就是老李。
第二頁,王建軍,借款十二萬,月息三分五。
第三頁,趙秀蘭,借款八萬。
一頁一頁往下翻,全是散戶。全是從地下錢莊借的錢,全砸在了御貢茶業的預售帳戶里。
周建平把紙翻到最後一頁,用手指敲了敲。
「三十七個人,總共借了我一千一百萬。這些人的錢,全在金掌柜那裡。金掌柜的錢,全在我這裡轉。」
「你要是今天把這個局攪了,茶王賣不出去,金掌柜還不了我的錢,我就找他們要。」
他的手指點在老李的名字上。
「一個一個找。」
會場裡死一般安靜。
前排幾個還沒走的散戶,腿開始抖了。
張紅旗把那沓紙拿起來,翻了兩頁,放下了。
他彎腰,從椅子底下拎起公文包。
扣子打開。
他從裡面抽出一份文件。
大信封,牛皮紙,比周建平那個還厚。
封面上沒有抬頭,沒有logo。只有右上角一個紅色的編號。
張紅旗把信封拆開,抽出裡面的東西,放在桌上。
周建平看過去。
第一頁,銀行間資金流水記錄,蓋著公安部經偵局的章。
第二頁,十七個帳戶的詳細往來明細,每一筆進出都標註了時間、金額、對手方。
第三頁,第四頁,第五頁,全是交易記錄。從北京到深圳,從深圳到珠海,從珠海到澳門。
每一筆錢的走向,每一個中轉帳戶的戶名,每一次拆分的金額,清清楚楚。
張紅旗把文件翻到第九頁,用手指按住了一行字。
一個帳戶號碼。
利豐行(澳門)有限公司。
法人代表:周建平。
「這個帳戶,」張紅旗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會場裡每個人都聽見了,「三個月前,被國際刑警組織列入了洗錢監控名單。」
周建平的眼睛定住了。
張紅旗把手指移到下一行。
「從這個帳戶出去的錢,有一部分流進了馬半城在境外的殼公司。數額不大,七十多萬,但夠立案了。」
他把文件推到周建平面前。
「你的錢莊跟馬半城的人攪在一起,這事你自己知道。公安那邊知不知道,你猜。」
周建平拿起那份文件,從頭到尾翻了一遍。
翻到第九頁,他停下了。
那個帳戶號碼,一個數字不差。
他把文件放下來,手搭在桌沿上。
他沒看張紅旗。
轉過身,看著金掌柜。
金掌柜還站在原地,臉上的笑已經掛不住了。
周建平走過去。
兩步。
金掌柜往後退了一步。
周建平的巴掌扇過去了。
一聲脆響。
金掌柜整個人往右歪了出去,撞在紫檀木的手推車上,車輪轉了兩圈,那個裝茶王的盒子滑到桌邊。
金掌柜倒在地上,嘴角冒血。
「我的錢。」周建平站在他面前,俯下身子。「一百八十七萬,現在就還。加上過橋的那些散戶的本金,兩千三百萬,一分錢不能少。」
金掌柜趴在地上,用胳膊肘撐了兩下。
沒撐起來。
他笑了。
嘴角的血拉出一條線,他笑著,聲音從嗓子眼裡往外擠。
「老周,你太急了。」
他翻過身,仰面朝天躺在地板上。
右手從唐裝的暗兜里掏出一個東西。
巴掌大,黑色的,像個遙控器。
上面只有一個按鈕。
金掌柜的拇指按了上去。
會場裡所有的燈,全滅了。
一片漆黑。
有人尖叫。
有人撞翻了椅子。
趙鐵柱的聲音從黑暗裡傳出來,只有兩個字。
「別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