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的慘叫聲在會場裡迴蕩。
尖的,細的,拖著長音的那種。
散戶們全看見了。
老李的右手,拇指根部的水泡已經有蠶豆那麼大了,皮膚從紅變紫,手背上一塊一塊的,跟燙傷了一樣。
林彩英蹲在他旁邊,一手扶著他的手腕,一手拿生理鹽水沖。
水澆上去,老李的手還在抖。
五十多歲的大男人,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一句話說不出來。
離他最近的一個散戶走過來了。
姓王,王建軍,借了十二萬買茶的那個。
他低頭看了一眼老李的手。
然後抬頭,看向舞台上趴著的金掌柜。
「操你媽。」
三個字,乾乾脆脆。
他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把倒了的摺疊椅。
第二個散戶也動了。
第三個。
第四個。
二三十個人,一窩蜂往舞台上涌。
趙鐵柱的腳還踩在金掌柜後腰上。他抬頭看了一眼湧上來的人群,把腳鬆了。
他往後退了兩步。
不用他動手了。
金掌柜翻了個身,剛撐起來半個身子,一把摺疊椅砸在他肩膀上。
他摔回去了。
「我的錢!五十萬!你還我!」
「我借了高利貸信你的!你拿毒藥餵我!」
「打死他!打死這個王八蛋!」
金掌柜抱著頭,蜷在舞台中央。椅子腿、拳頭、皮鞋,招呼在他身上。唐裝的後背撕開了一道口子,暗金紋的料子裂成兩半。
金掌柜的嘴在出血,嗓子卻扯得老高。
「不是我!不是我乾的!」
沒人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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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喊。
「是張紅旗!是他搞的鬼!」
有人停了手。
金掌柜從胳膊縫裡抬起頭,嘴巴張得老大。
「那個噴霧是強酸!他往茶餅上噴強酸!老李的手就是被他的人燒傷的!」
他用手指著台下第一排的方向。
「茶王是好的!是他們毀的!他們要砸我的場子!」
會場裡的動靜停了幾秒。
散戶里有幾個人回頭看。
張紅旗坐在第一排,沒動。
一個散戶舉著椅子,扭過頭,看了一眼張紅旗,又看了一眼地上的金掌柜。
金掌柜抓住了這個空檔。
「你們想想!老李的手是碰了碎片才傷的!碎片上全是他們噴的東西!」
他的聲音嘶啞,但每個字都咬得很重。
「那個女的,一個藥罐子噴上去,茶餅就變色了,老李的手就爛了。到底是誰害的你們?」
三四個散戶放下了手裡的椅子。
有人回頭看張紅旗,眼神變了。
不是信任。是懷疑。
「你他媽說的是真的?」
一個散戶舉著椅子腿,往張紅旗這邊走了兩步。
「你們是不是一夥的?唱雙簧呢?」
另一個跟上了。
「就是!好端端的茶餅,你往上噴東西,噴壞了賴人家?」
第三個也轉過來了。
三個散戶舉著椅子,站到了張紅旗面前兩米遠的地方。
小五子從椅子上站起來了。
趙鐵柱往前邁了一步。
張紅旗抬了下手,攔住了他倆。
他沒站起來。坐在椅子上,往後一靠。
「林姐。」
兩個字。
林彩英已經從挎包里拿出了第二樣東西。
不是吸入器。
是一個白色的軟管瓶,拇指大小,上面印著字。
她走到老李面前,蹲下來。
「老李,手伸出來。」
老李抬起頭,眼睛紅的,左手攥著右手腕,不敢松。
林彩英把他的右手拉過來。
擰開瓶蓋,往水泡最大的那一塊皮膚上擠了一點膏狀的東西。透明的,不多,黃豆大小。
膏體覆在皮膚上。
一秒。
兩秒。
三秒。
水泡癟了。
不是慢慢癟的,是肉眼可見地往下塌。紫紅色的皮膚開始褪色,從紫變紅,從紅變粉。
五秒。
老李的手不抖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張了張嘴。
「不疼了。」
三個字,聲音發飄。
舉著椅子的那幾個散戶全愣住了。
林彩英站起來,把那個軟管瓶翻過來,瓶身朝上,對著所有人。
瓶身上印著一行字。
品名:二甲基甲醯胺中和凝膠。
適用範圍:工業防腐劑灼傷專用。
對正常皮膚無效。
林彩英沒解釋。她把瓶子舉了三秒鐘,放下了。
不用解釋。
所有人都能看懂。
這個藥,專門治工業防腐劑燒傷的。
老李的手能好,說明傷就是工業防腐劑造成的。
工業防腐劑從哪來的?
從茶餅里來的。
不是從噴霧裡來的。
噴霧只是讓茶餅里的毒現了原形。
舉椅子的散戶把椅子放下了。
第一個放的。
第二個也放了。
第三個把椅子扔了,轉身沖回舞台。
「金掌柜,你他媽還在這騙人!」
所有的散戶全轉回去了。
二十多個人把金掌柜圍得水泄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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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中央,金掌柜縮在地上,唐裝前襟全是血,嘴裡還在喊。
沒人聽了。
台側。
周建平的眼珠子轉了兩圈。
他看了看被圍住的金掌柜,又看了看後台帘子的方向。
嘴唇動了一下。
兩個黑運動服貼了過來。
周建平壓低聲音,只說了一個字。
「走。」
三個人往後台帘子鑽。
趙鐵柱在舞台邊沿,餘光掃到了。
他沒追金掌柜那頭。
三步。
趙鐵柱從側面上了台,擋在後台帘子前面。
周建平停住了。
兩個黑運動服站在他身後,手從兜里抽出來了。一個攥著拳頭,一個手裡多了把摺疊刀。
趙鐵柱沒看刀。
他看著周建平。
「走不了。」
周建平盯了他兩秒。
「兄弟,我跟你沒仇。讓開,大家日後還能見面。」
趙鐵柱沒讓。
周建平把下巴一揚。
拿刀的那個衝過來了。
快。
但不夠快。
趙鐵柱往右一錯步,左手一撥,撥開了刀,右手探出去,五根手指扣住了那人的手腕。
往下一沉,往裡一帶。
咔嚓。
骨頭錯位的聲響。
摺疊刀掉在地上。
那人慘叫一聲,整條胳膊垂了下去。
第二個衝上來了。
趙鐵柱沒鬆手,拽著第一個人往前一推,兩個黑運動服撞在一塊,倒了。
前後不到三秒。
周建平往後退了一步。
他沒再動。
張紅旗站起來了。
他從上衣內兜里掏出手機。
開了。
撥了一個號。
響了兩聲,接了。
「李處,現場控住了。人都在。」
電話那頭,李建國的聲音。
「收到。我已經在樓下了。」
張紅旗把手機收回去。
他看了一眼被散戶圍住的金掌柜,又看了一眼被趙鐵柱堵在後台入口的周建平。
沒說話。
不用說了。
三十秒後。
飯店外面,遠處,聲音傳進來了。
警笛。
不是一輛。
一片。
由遠及近,越來越響,越來越密。
窗戶玻璃被震得嗡嗡作響。
散戶們停了手,扭頭看窗外。
紅藍相間的燈光,從三樓往下看,停了一條街。
警車、麵包車、掛著「工商」字樣的執法車,一輛接一輛。
飯店大堂里傳來密集的腳步聲和對講機的嘈雜聲。
電梯門開了。
李建國走在最前面。
深藍色的夾克,胸口掛著工作證,後面跟著十幾個穿制服的,呼啦啦往三樓宴會廳灌。
金掌柜趴在地上,聽見了那個聲音。
他閉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