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掌柜被押走的第二天。
李建國的電話打過來了。
「張紅旗,金志遠交代了一個人。姓溫,叫溫少傑,深圳過來的。今天下午三點,朝陽區柏悅酒店,還有一場。規模比昨天大,過百人。」
張紅旗拿著電話,看了眼牆上的表。上午十點。
「證據鏈呢?」
「經偵那邊連夜查了溫少傑的資金流水,和金志遠的帳走的同一條線。食藥監也到了,配合你。」
張紅旗掛了電話。
趙鐵柱在院子裡劈木頭,聽見動靜,扔了斧頭。
「哥,又來活了?」
張紅旗從屋裡出來,公文包夾在胳膊底下。
「鐵柱,叫上林姐,再帶上小五子。三點之前到柏悅酒店。」
趙鐵柱把手在褲腿上擦了兩下。
「幾個人?」
「對方至少十個安保。李處那邊調了十個便衣,換便裝,跟我們一塊進。」
趙鐵柱咧嘴笑了。
「夠了。」
下午兩點五十。
柏悅酒店,三層宴會廳。
雙開紅木大門虛掩著,門口站了兩個穿西裝的。裡頭人聲嘈雜。一百多號散戶擠在會場裡,前排坐的是馬連道過來的茶商,後排全是拿著「預購資格證」的散戶。
舞台正中央,一塊茶餅。
比金掌柜那塊還大。紅木托盤,玻璃罩子,上面貼著一張燙金的標籤。
「大清御貢茶王·極品」。
估價:一億兩千萬。
台上站著一個人。四十出頭,灰色中山裝,頭髮抹得油光鋥亮,左手腕上掛著一串沉香。溫少傑。
他正拿著無線話筒,沖台下講。
「各位,今天這塊茶王,是從雍正年間的皇家茶倉里出來的。全球唯二,另一塊在大英博物館。今天誰拿下這塊,誰就是中國茶文化第一人。」
台下掌聲稀稀拉拉。
拍賣師已經站到了側台,舉著小槌子,準備開拍。
兩點五十五分。
雙開紅木大門被推開了。
張紅旗走在最前面。
後面跟著林彩英、趙鐵柱、小五子,再後面,十個穿便裝的聯合執法人員,兩兩並排,魚貫而入。
一百多號人的腦袋全轉過來了。
拍賣師的槌子舉在半空,沒落下來。
溫少傑在台上站住了,眯著眼看向門口。
他抬手,做了個手勢。
八個穿黑西裝的安保,從會場兩側的通道衝過來,呈扇形把張紅旗一行人堵在了門口。
領頭的一個一米八五,光頭,肩膀寬得跟門板一樣。
「先生,這是私人活動,請出示邀請函。」
張紅旗沒搭理他。
趙鐵柱上前了。
兩步。
他的雙手同時探出去,一左一右,分別抓住最前面兩個安保的手腕。往外一翻,往下一沉。
兩聲悶響。
兩個安保的肩關節脫了。
胳膊耷拉下來,人跪在地上,臉憋得通紅,嗓子裡憋著聲。
趙鐵柱沒停,把兩個人往旁邊一推,通道清出來了。
剩下六個安保全僵在原地。沒人再往前沖。
溫少傑站在台上,臉上的笑還掛著。
他舉起話筒。
「這位先生,你帶人闖進來打傷我的工作人員,我不跟你計較。但你要說清楚,你是誰,你想幹什麼。」
他把話筒往台下一指。
「在座一百多位朋友,都是衝著茶王來的。你要是來搗亂的,大伙兒可不答應。」
台下的散戶開始騷動了。
老李也在。
他的右手還纏著紗布,不知道怎麼又跑來了。
他站在第三排,看著張紅旗,臉上的表情很複雜。身邊的散戶開始往張紅旗方向靠。
「誰啊這是?搞什麼?」
「耽誤我們買茶呢!」
「保安呢,把人轟出去!」
二十多個散戶圍了上來。
張紅旗沒動。沒解釋。沒辯駁。
他打開公文包,從裡面抽出一份文件。
A4紙,紅色抬頭,燙金編號。正中間蓋著文化部的公章,大紅的,圓的。
標題:《傳統文化市場調研督導通知書》。
張紅旗把這份文件拍在最近一張桌子上。
散戶們湊過來看了一眼。
部級紅頭文件。
圍上來的人往後退了。一步,兩步,三步。沒人再吭聲。
溫少傑在台上看見了那張文件,眼皮跳了一下。但他沒慌。
「喲,文化部的?那更好。正好請領導品鑑品鑑我們的茶王。」
他沖台下招手。
「來,給領導沏一壺。」
林彩英沒等人沏。
她從張紅旗身後走出來,徑直穿過人群,上了台。
溫少傑往旁邊讓了一步,沒攔。
林彩英走到展示台前,揭開玻璃罩子,拿起旁邊的紫砂壺。壺裡有熱水,剛燒開的。
她從茶餅上掰了一小塊,丟進玻璃公道杯里,提起紫砂壺,沸水澆下去。
茶葉在杯子裡翻滾。
水色慢慢變深。紅褐色,濃的,和普洱茶該有的顏色一模一樣。
溫少傑看了一眼杯子裡的水色,笑了。
他舉起話筒,衝著台下。
「各位看到了吧?這位女士不太懂茶道,直接掰了我的茶王,可惜了。但茶湯的顏色,正宗不正宗,大夥自己看。」
他扭頭看林彩英。
「小姐,你還要驗什麼?驗完了請讓一讓,我們繼續。」
拍賣師把小槌子又舉起來了。
林彩英沒理他。
她彎腰,從腳邊的木藥箱裡取出一個小玻璃瓶。無色液體,瓶身上貼著手寫的標籤。
擰開瓶蓋。
三滴。
滴進公道杯里。
一秒。
兩秒。
三秒。
杯子裡的紅褐色茶水,變了。
從底部開始,一團墨綠色的東西往上翻湧。不是一點點變,是整杯水在三秒之內從紅褐色變成了墨綠色。濃的,稠的,跟藥水一樣。
一股氣味從杯口冒出來。
刺鼻。沖。工業氨水的味道。
前排的散戶捂住了鼻子。
那股味道撲了他一臉。
他打了兩個乾嘔,身子往後仰,腳底下絆到了椅子腿。整個人跌坐在地上,手捂著嘴,臉都綠了。
「這什麼味兒?這他媽什麼味兒?!」
會場裡炸了鍋。
「茶水怎麼變綠了?」
「那個顏色不對,那不是茶!」
「有毒吧?那是有毒的吧?」
溫少傑的手攥著話筒,指節發緊。但他的臉上,笑容還在。
他走到公道杯前面,看了一眼杯子裡墨綠色的液體。
抬起頭。
「各位,不要慌。」
他的聲音穩著。
「這位女士往茶湯里加了不明液體,誰知道她加了什麼?百年陳茶裡面含有豐富的礦物質,碰到化學試劑,產生變色反應,這是正常現象。」
他從台側的抽屜里翻出一張紙。A4大小,上面蓋著一個菱形的章。
「這是中華傳統茶文化研究協會出具的鑑定證書。權威機構的認定,這塊茶王,百年陳化,品質無瑕。」
他把那張紙舉起來,沖台下轉了一圈。
有幾個散戶猶豫了。
林彩英把那個小玻璃瓶翻過來,瓶身朝上。
手寫標籤上的字,一筆一畫,清清楚楚。
她沒念。
她從藥箱裡拿出第二份文件。
白色封皮,藍色抬頭。蓋著國家化學實驗室的公章。
她翻開第一頁,用手指按住中間一行字。
「該試劑僅對工業合成染料AG-7及其衍生物產生墨綠色顯色反應。」
翻到第二頁。
「該試劑對天然礦物質成分無任何反應。包括但不限於鈣、鎂、鐵、錳、鋅。」
翻到第三頁。檢測報告,編號,日期,三個簽名,一個公章。
「結論:該顯色反應證明被測樣品中含有工業合成染料成分,非天然物質。」
林彩英把文件合上,擱在展示台上。
沒說一句多餘的話。
台下安靜了。
溫少傑手裡那張「茶文化協會鑑定證書」還舉著。
沒人看了。
一百多號散戶的眼睛全盯著公道杯里那杯墨綠色的水。
刺鼻的氨味還在往外冒。
老李坐在地上,盯著那個杯子。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右手上纏著的紗布。
昨天被茶餅碎片燒的傷,還沒好。
今天又來了。
他把頭埋進了膝蓋里。
溫少傑的手,慢慢放下來了。
那張鑑定證書,從他手指之間滑落。
紙片飄到台板上,沒人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