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紅旗從公文包里抽出一沓紙。
厚的。五十頁。訂書釘釘了兩顆,紙角都卷了邊。
國家食品安全實驗室的抬頭,紅色的,每一頁右下角都蓋著檢測專用章。
他沒遞給誰。
手一揚,往空中一撒。
五十頁化驗單散開了,白花花的紙片在應急燈底下翻著跟頭,落了滿地。
前排的散戶愣了兩秒。
有人彎腰了。
一個,兩個,五個,十個。
一百多號人,彎著腰,滿地撿紙。
老李蹲在地上,右手纏著紗布,左手撿起一張。
眼睛湊上去。
第七頁。
檢測項目:黃曲黴素B1。
標準限值:5μg/kg。
實測數值:2000μg/kg。
後面用紅筆畫了個圈,旁邊寫著四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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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標四百倍。
老李的嘴張開了,沒合上。
旁邊一個散戶湊過來看了一眼,腿軟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四百倍?黃曲黴素四百倍?」
聲音傳出去了。
前排傳後排,後排傳門口。
「重金屬鉛超標三百一十倍!」
「汞也超了!超了兩百多倍!」
「這他媽是茶?這是毒藥!」
會場裡的聲音越來越大。
單楹秋從門口走進來了。
她一直在外面等著。跟她一塊來的還有秦嬸。
兩個人擠進了人群。
單楹秋彎腰撿了一張,掃了一眼,轉身遞給旁邊一個穿灰夾克的中年男人。
馬連道茶葉街的老面孔,姓孫,倒了十幾年茶葉的。
「孫哥,你自己看。第十二頁,原料溯源。」
孫老闆接過去,翻到第十二頁。
原料來源:廣西某縣廢棄台地茶園。
茶樹品種:台地小葉種,樹齡不足五年。
備註:該茶園因土壤重金屬嚴重超標,已於2002年被當地農業局勒令停產。
孫老闆的嘴抽了兩下。
他在馬連道幹了十幾年,什麼茶沒見過。廢棄茶園的台地茶,論斤賣,一斤兩三塊錢,餵豬都嫌差。
今天台上那塊「茶王」。
估價一億兩千萬。
秦嬸站在人群里,手裡捏著一張化驗單,沖身邊的幾個大媽念。
一個字一個字念的。
「致癌物質超標四百倍。」
「喝進去,肝臟直接完蛋。」
大媽們的臉全白了。
老李蹲在地上,右手攥著那張化驗單,紗布底下的手指在抖。
他給兒子攢的婚房錢。
三十萬。
全砸在了這種東西上。
他抬頭看著舞台上那塊還沒碎的「茶王大餅」,嘴唇哆嗦了半天。
沒罵出來。
哭了。
五十多歲的大男人,蹲在宴會廳的地板上,肩膀一聳一聳的,哭得沒聲。
旁邊的王建軍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背。沒拍兩下,自己的眼圈也紅了。
溫少傑站在台上,臉色變了。
他往後退了一步,手搭在展示台的邊沿上。右手的食指彎了兩下。
側台的帘子後面,四個人鑽了出來。
矮壯的,穿深色衛衣,手裡攥著伸縮甩棍。
不是酒店的安保。
地下錢莊的人。
四個人分兩路,兩個沖台前,兩個繞台側,目標全是展示台上那一百多片碼得整整齊齊的「茶王」茶餅。
溫少傑的嘴動了一下,聲音壓得很低。
「全砸了,一片不留。」
證物沒了,後面的案子就不好辦了。
趙鐵柱在台下,看見了。
他沒追那四個人。
兩步上台。
雙手抓住展示台的邊沿。
實木的。紅木框架,銅包角,連著上面的玻璃罩子,少說兩百斤。
趙鐵柱腰一沉,腿一蹬。
展示台翻了。
整個台面朝天扣在舞台地板上。轟的一聲,玻璃罩子碎了,一百多片茶餅從架子上滾下來,混著碎玻璃渣子,撒了一台。
四個甩棍愣住了。
茶餅摔得到處都是,沾滿了玻璃碴和地板上的灰。搶不了了。沒法搶了。碎片混在一起,誰也分不清哪片是哪片。
證物還在,但沒人能帶走了。
領頭的那個甩棍反應過來,扭頭就往後台跑。
沒跑出去。
十個便裝執法人員從兩側通道衝上來了。
證件亮出來,掛在胸口晃。
「別動!聯合執法!」
兩個便裝一左一右,把領頭的按在地上。甩棍掉了,滾到台口底下。
剩下三個也沒跑掉。六秒鐘。全部控住。
宴會廳的四個出口,全被封死了。
溫少傑站在台中央,四面全是人,退不了了。
張紅旗上了台。
他從公文包里抽出第二份文件。
薄的。兩頁紙。
南方某縣茶葉加工廠的出貨單。
抬頭是手寫的,字跡潦草。品名:台地碎末茶。數量:兩千斤。單價:兩元。
兩塊錢一斤。
張紅旗把出貨單翻過來,背面朝上。上面有個簽收章,蓋章的人叫「溫少傑」。
他把這張紙舉起來,衝著台下轉了一圈。
「進價兩塊錢一斤。」
他的聲音不大。
「賣價一萬塊錢一克。」
他停了一下。
「一斤五百克。兩塊錢變五百萬。利潤率,兩百五十萬倍。」
台下沒聲了。
一百多號人全站著,沒人動。
有人在算。算不清楚。不用算了。兩塊錢變五百萬,這個數字,誰都聽懂了。
散戶們的眼睛全紅了。
有人沖溫少傑撲過去了。
第一個上手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抓住溫少傑的中山裝領子,往下一扯。扣子崩了兩顆。
第二個,第三個。
七八個散戶圍上去了。
溫少傑的中山裝袖子被撕下來一隻。他手腕上那串沉香甩出去了,珠子散了一地。
「退錢!你把錢退了!」
「我的二十萬!兒子的學費!」
溫少傑被推搡著,一個趔趄摔在碎玻璃渣子上。膝蓋跪下去,扎進了玻璃碴里。他嘴咧了一下,沒叫出聲。
他抬起頭。
笑了。
嘴角掛著血,但他在笑。咧著嘴,露出一排牙。
「打啊,繼續打。」
他的聲音沙啞,但每個字都清楚。
「打死我也沒用。合同上寫得清清楚楚,自願投資,盈虧自負。你們每個人簽的字,按的手印。」
他把膝蓋從玻璃碴里拔出來,站起身。
掃了一圈滿場的散戶。
「而且,各位,實話告訴你們。你們的錢,十分鐘之前,已經全部轉到海外離岸帳戶了。」
他伸出手,用食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
「我溫少傑做生意,從來不留隔夜錢。走正規法律途徑,你們一分錢都拿不回來。」
會場裡安靜了。
死一樣的安靜。
散戶們的手鬆了。
推搡停了。罵聲停了。
一百多雙眼睛盯著溫少傑。
沒有憤怒了。是絕望。
那個四十來歲的女人,手裡還攥著撕下來的半隻袖子,膝蓋一軟,跪在了碎玻璃上。
她沒哭。哭不出來了。
張紅旗把手伸進上衣內兜,掏出手機。
撥了一個號。
兩聲,接了。
「李處。」
「說。」
「通知經偵,切斷戶名溫少傑的離岸帳戶資金鍊路。開戶行滙豐,帳戶尾號3872。關聯帳戶兩個,渣打的尾號6104,恒生的尾號0057。三個戶頭,全部凍結。」
他的聲音不高,但全場都聽見了。
溫少傑的笑停了。
臉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他盯著張紅旗手裡的手機。
三個帳戶。銀行名,尾號,一個字都沒差。
他的嘴張開了,沒合上。
張紅旗把手機收回兜里。
看著溫少傑。
沒說話。
不用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