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經偵那邊沒閒著。
金掌柜交代的線索,一條一條往下捋。
李建國帶著人,連夜查了金志遠名下關聯的五個點位。
第一個,朝陽十八里店,一個廢舊廠房的地下室。
鐵門三道鎖,撬開之後,裡頭碼著四十七箱劣質茶餅。
每箱六十片,拿報紙裹著,沾滿了霉斑。
第二個,豐臺大紅門,一間民房的地窖。
三百萬現金,用黑色塑膠袋裝著,塞在牆角的暗格里。
第三個,通州一個院子,停著兩輛車。
一輛黑色奔馳,一輛白色路虎,手續全是假的。
第四個,第五個,海淀和西城各一個。
加起來又搜出來一千四百萬現金和一噸半做舊茶餅。
五個點,攏共查封了價值三千多萬的東西。
經偵的人把清單發到李建國手上,李建國轉發給張紅旗。
張紅旗看了一遍,回了兩個字。
「繼續。」
際華集團法務部,六個人。
張紅旗讓小五子帶隊,進駐了街道辦事處。
三張桌子,一排椅子。
法務的人坐在桌子後面,散戶排著隊,一個一個來。
核對帳目。
金額,日期,轉帳記錄,收據,合同。
每一筆都對,對不上的,調銀行流水。
債權登記表,一式三份。
散戶簽字,法務蓋章,街道辦存檔。
老李第一個來的。
右手紗布還沒拆,左手攥著一個皺巴巴的塑膠袋。
袋子裡裝著他這兩年買茶餅的所有票據。
收據、轉帳回單、微信聊天截圖列印件,厚厚一沓。
小五子翻了十分鐘,一筆一筆登好了。
「李叔,您這五十萬,走司法退款流程,帳本和流水都對得上,優先返還。」
老李點頭,沒說話,嘴抿著。
後面排著的散戶,一個接一個。
王建軍,十二萬。
趙秀蘭,八萬。
那個四十來歲的女人,二十萬。
三十七個人,從早上八點排到下午兩點,全部登記完畢。
第三天下午。
老李的手機響了。
銀行的簡訊。
到帳金額:五十萬元整。
備註:司法退款,案件編號2005朝刑初字第XXX號。
老李盯著手機屏幕看了三分鐘。
他從通州坐公交,倒了兩趟車,到了樂春坊。
院門開著。
張紅旗在正屋裡頭,林彩英在廊下整理藥箱。
老李站在院子當中。
右手還纏著紗布,左手從褲兜里掏出一把東西。
宣傳單。
「御貢茶業鼎級收藏」。
「百年陳化,只漲不跌」。
「投資茶王,年回報率百分之三百」。
五六張,花花綠綠的。
老李把這些紙攥在手裡,一張一張撕。
撕得碎碎的,紙片落在院子裡的磚地上。
撕完了,他抬頭看著張紅旗。
彎腰。
九十度。
比上回那個還深,額頭快碰到膝蓋了。
張紅旗走過去,把他扶起來。
「說了,用不著。」
老李的眼眶紅了,嘴唇哆嗦著,憋了半天,蹦出來一句。
「張老闆,五十萬。我兒子的婚房錢。回來了。」
張紅旗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好好過日子。往後別碰這些玩意兒了。」
老李使勁點頭。
走的時候倒退著出的院門,走了三步才轉身。
消息傳得快。
單楹秋和秦嬸,兩個人在琉璃廠一帶走了一圈。
沒刻意宣傳,就是碰見熟人聊兩句。
金掌柜的事,溫少傑的事,地下錢莊的事,五個倉庫被抄的事。
一句一句傳出去的。
琉璃廠、潘家園、馬連道,三個圈子的人都知道了。
張紅旗那個名字,壓住了。
往後,煤市街的四合院門口,再沒人敢上門推銷什麼「限量版古董」「傳世茶王」「絕版郵票」。
來都不敢來了。
秦嬸回到煤市街,跟單楹秋蹲在廊下剝花生。
「大姐,琉璃廠西街那個姓魏的,上回還想往咱院裡塞一對假的成化杯,今兒見了我,繞著走。」
單楹秋剝了一粒花生,沒說話。
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是鬆了口氣。
第四天。
李建國來了。
沒坐車,騎自行車來的。
一輛二八大槓,后座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進了樂春坊的院子,把自行車靠牆一支。
張紅旗在正屋泡茶。
李建國把信封擱在桌上。
「打開看看。」
張紅旗拆了。
裡頭不是文化部的文件。
紅色抬頭,但不是文化部的紅。
國家金融監管局。
聘書。
「茲聘請張紅旗先生為本局文化市場金融風險防範外部高級顧問。」
底下蓋著章,簽著名,編號,日期,全有。
張紅旗把聘書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空白的。
翻回正面,又看了一遍。
「這個,誰的意思?」
李建國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茶。
「上面的意思。金掌柜這個案子,牽出來的鏈條太長了。」
「地下錢莊、離岸帳戶、假鑑定機構、假協會。文化市場和金融詐騙攪在一塊,兩個口子的人都頭疼。」
「上面覺得你這次處理得好,想借你的眼睛看一看。」
他喝了口茶。
「這個身份,能直接向金融監管的高層遞內參。你寫什麼,他們看什麼。」
張紅旗把聘書放回信封里。
「我一個搞電影的,管金融的事?」
李建國放下茶杯。
「你搞電影的錢,不走國際市場?不碰外匯?不跟海外資本打交道?」
「際華集團往後越做越大,跨國的買賣越來越多。你身上多一層官方的殼子,碰到事的時候,好使。」
張紅旗沒再說什麼,把信封收進了抽屜里。
收了,就是接了。
李建國也不多問。
林彩英從院子角落搬出一個泥爐。
小爐子,擱在大槐樹底下的石桌旁邊。
炭火生起來,紅的,不大,剛好燒一把水。
她從屋裡拿出一個錫罐。
罐子舊的,蓋子上刻著兩個字:「岩茶」。
武夷山的大紅袍,正經的,不是兩塊錢一斤的台地碎末子。
水燒開了,紫砂壺燙過,投茶,注水。
茶湯出來,琥珀色的,透亮。
倒了三杯。
張紅旗一杯,李建國一杯,第三杯擱在石桌上沒人端。
風吹過來,槐樹葉子落了兩片,飄到茶杯旁邊。
秋天了。
院子裡安靜,沒有警笛,沒有罵聲,沒有碎玻璃響。
趙鐵柱回來了。
帶著虎妞和苗子。
虎妞手裡抱著趙紅纓,苗子拎著一兜子糖葫蘆。
趙鐵柱往石桌旁一坐,搓著手。
「哥,跟你說個事。金掌柜名下有幾個鋪面,核心商圈的,法院那邊下個月要拍賣。位置好,價格低。咱要不要吃下來?」
張紅旗端著茶杯,沒喝。
「不要。」
趙鐵柱愣了一下。
「那鋪面可是好位置,前門大街,崇文門,便宜啊哥。」
張紅旗擱下杯子。
「鐵柱,你去找劉浩。」
「找劉哥幹嘛?」
「際華帳上的流動資金,全部調出來。」
趙鐵柱眨了下眼睛。
「全部?多少?」
「有多少調多少,投到際華視頻的伺服器擴容上去。」
「海外節點、國際帶寬,全上。麥佳佳那邊發過來的報價單,按最高配置批。」
趙鐵柱張了張嘴。
「那鋪面就不要了?」
「不要。」
張紅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鋪面能賺幾個錢。往後的買賣,不在街面上。」
趙鐵柱不吱聲了。
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叫上虎妞和苗子,走了。
苗子回頭看了一眼張紅旗,嘟囔了一句。
「嫂子,紅旗哥是不是又憋大的呢?」
林彩英笑了一下,沒接話。
李建國走了之後,院子裡就剩張紅旗和林彩英兩個人。
天擦黑了。
槐樹上的葉子還在落。
張紅旗坐在石桌旁邊,翻開一份從香港發過來的文件。
牛皮紙信封,麥佳佳寄的。
海外情報簡報。
三頁紙,字不多,但每個字都重。
第一頁:好萊塢六大製片廠聯合聲明,成立「全球影視版權保護與市場公平競爭聯盟」。
第二頁:聯盟的第一個動作,針對亞洲市場的低價流媒體平台發起反傾銷調查。
第三頁:調查目標清單。
第三行。
「Jihua Video(際華視頻),註冊地:中國北京。運營區域:東亞、東南亞。」
名字被紅筆圈了出來。
張紅旗把文件合上,擱在石桌上。
抬頭看了看天。
頭一片雪落下來了。
落在文件的封面上,化了,洇出一小塊水印。
林彩英收茶具的時候,瞥了一眼那份文件。
「又有人找事?」
張紅旗把文件收進屋裡。
「大的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