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
際華傳媒的會議室,暖氣還沒來,窗戶上一層水霧。
張紅旗坐在長桌主位,面前攤著一份報表。A3的紙,橫著打的,密密麻麻全是數字。
全國院線賀歲檔排片表。
他從第一列看到最後一列。手指頭划過去,劃了三遍。
每一遍,臉上的表情都沒變。
但翻報表的動作越來越慢。
劉浩坐對面,手裡端著茶杯,眼睛盯著張紅旗的臉。
王先農在旁邊,筆記本攤開著,筆擱在上頭,沒寫字。
張謀子沒來。
李健群靠在窗邊的椅子上,抱著胳膊。
張紅旗把報表翻過來,背面朝上。扣在桌上。
「謀子那部片,排片百分之三。」
會議室里沒人吭聲。
劉浩的茶杯停在嘴邊,沒喝。
百分之三。
賀歲檔,全國三千多塊銀幕。百分之三,就是九十塊。
分到每個省,平均三塊。
有的省可能一塊都分不到。
張紅旗從報表底下抽出第二份文件。
院線排片明細。
錢董名下的華盛院線,全國兩百一十七家影院,六百八十塊銀幕。占全國總銀幕數的百分之二十二。
這六百八十塊銀幕,百分之八十的排片,給了一部好萊塢片子。
進口片。史密斯主演。科幻大片。
名字洋里洋氣的,五個英文字母,中文譯名四個字。
張紅旗把這份明細推到桌中間。
「錢董的華盛院線,給我們排了多少?」
小五子從旁邊遞過來一張紙條。
「百分之零點五。」
劉浩的茶杯砸在桌上了。
茶水濺出來,洇濕了報表的邊角。
「操他媽的。」
劉浩站起來,椅子往後蹭了半米,腿撞在窗台上。
「紅旗,用不著跟他客氣。我給曉玲打個電話,讓她嫂子出面,直接查錢董的稅。他那個院線,收入報過多少?我不信他乾淨。」
王先農抬頭看了劉浩一眼,沒說話。
張紅旗擺了下手。
「坐下。」
劉浩沒坐。
張紅旗又說了一遍。
「坐下,劉浩。」
劉浩坐了。嘴還咧著,胸口起伏。
張紅旗彎腰,從腳邊的皮包里抽出一張圖。
大的。A1幅面,折了好幾折。
他展開,壓在報表上面。
全國際華重工文化街區網點分布圖。
紅色圓點標註的,全國二十七個城市,四十一個文化街區綜合體。每個綜合體裡頭,都有預留的商業空間。
張紅旗用手指在圖上劃了一條線,從北京到廣州,再從廣州到成都。
「院線的事,不急。」
他把圖紙的四個角用茶杯和文件夾壓住。
劉浩盯著那張圖,嘴合上了。
王先農拿起筆,在本子上記了一行字。
沒人再提查稅的事。
門響了。
兩下,很輕。
張謀子推門進來。
黑色棉夾克,裡頭套著毛衣,領子卷著。臉瘦了一圈,眼窩深了。
他手裡拿著一份文件。白色信封,沒封口。
走到張紅旗面前,把信封擱在桌上。
「紅旗哥。」
張謀子的聲音啞。
「這是我寫的聲明。退出影視圈,不拍了。」
會議室安靜了。
劉浩的嘴又張開了。
王先農的筆尖戳在紙上,墨水洇開一個黑點。
張紅旗看了一眼那個信封。
沒拿。沒拆。
「坐。」
張謀子沒坐。站在桌前面,兩隻手垂著。
「我的片子,百分之三的排片。一天兩場,早上九點一場,晚上十一點半一場。全是垃圾場次。」
他停了一下。
「我在攝影棚熬了八個月。帶著組裡的人,睡地鋪,啃饅頭。拍出來的東西,連正經放映的機會都沒有。」
張謀子抬起頭。
「這個行業,不是拍得好就行。你拍得再好,人家不給你排片,觀眾看不見,等於白拍。」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我不想拍了。回去教書吧。」
張紅旗把那個信封推到一邊。
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內線號碼。
「先農。」
王先農抬頭。
「去一趟北影廠。謀子那部片的母帶,所有備用拷貝,全提出來。今天之內。」
王先農合上筆記本,站起來,沒問為什麼。抓起外套就走。
張謀子愣在那。
「紅旗哥,你沒聽我說?我不拍了。」
張紅旗沒接這茬。
「你先坐。」
張謀子這次坐下了。
李健群從窗邊站起來,走到桌前。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藍色的。
「張總,這個你看看。」
她翻開文件夾,第一頁。
好萊塢那部科幻片的服化道分析報告。
照片,一張一張排著。
主角的太空服,胸口的徽章,歪的。第三十七分鐘的鏡頭和第五十二分鐘的鏡頭,徽章位置差了兩公分。
外星生物的皮膚材質,近景和遠景用了兩種材料。近景矽膠,遠景泡沫。接縫處理粗糙,能看到膠水的痕跡。
飛船內艙的儀錶盤,有三個畫面里的燈光位置對不上。
李健群翻到最後一頁。
「結論:該片後期製作周期壓縮,服化道部門趕工痕跡明顯。至少有四十七處細節不一致。」
她把文件夾擱在張紅旗面前。
「這種片子,質量一般。觀眾看個熱鬧,口碑撐不過兩周。」
張紅旗把報告掃了一遍。
合上。
他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撥了第二個號。
「財務。」
「張總。」
「提兩百萬現金。今天下午五點之前。」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兩百萬現金?張總,這個數額,走轉帳是不是——」
「現金。裝箱。黑色公文包,大號的。五點之前送到我辦公室。」
掛了。
劉浩看著張紅旗。
嘴動了兩下,話到嗓子眼,沒說出來。
兩百萬現金。
幹嘛使?
張紅旗轉頭看小五子。
「小五,聯繫錢董的秘書。今晚的飯,我請。地方他定,人數不限。」
小五子愣了一下。
「哥,錢董?就是把咱排片壓到零點五的那個錢董?」
張紅旗嗯了一聲。
「你請他吃飯?」小五子的聲音拔高了半截。
「去聯繫。」
小五子站起來,揣著手機出去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張紅旗一眼。沒看明白。
會議室里就剩四個人。
張紅旗、劉浩、張謀子、李健群。
劉浩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叉擱在腦後。
「紅旗,你到底想幹嘛?」
張紅旗站起來,把桌上那張全國網點分布圖折起來,收進皮包。
報表、排片明細、李健群的分析報告,一份一份碼好,夾進文件夾。
最後,他拿起張謀子那個白色信封。
遞迴去。
「拿回去。」
張謀子接過信封,攥在手裡。
張紅旗走到門口,拉開門。
「謀子,你信不信我?」
張謀子沒說話。
張紅旗也沒等他回答,出去了。
下午五點零八分。
財務把黑色公文包送到了張紅旗的辦公室。大號的,牛皮的,銅扣。
沉。
張紅旗打開扣子,翻開蓋子。
裡頭碼著綑紮整齊的人民幣。百元面值。每捆一萬,二十捆一層,十層。
兩百萬。
他把蓋子合上,扣好。
拎起公文包,掂了一下。
出門。
走過際華傳媒的走廊。財務室的門開著,兩個會計抬頭看了他一眼。
下樓。
門口的大槐樹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殘葉。
風冷,吹過來,翻起他夾克的領子。
張紅旗拎著那個裝了兩百萬現金的黑色公文包,跨過門檻,走進了初冬的街面上。
身後,際華傳媒的大門,被風帶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