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大飯店。
三環邊上，錢董自己的產業。門口兩排黑色轎車，車牌號一個比一個硬。
張紅旗拎著黑色公文包，張謀子跟在後頭。
兩個人從大堂穿過去，坐電梯上了八樓。
包廂在走廊盡頭。紅木門，銅把手，門口站著兩個穿西裝的保安，耳朵里塞著耳麥。
小五子提前聯繫好的。
保安沒攔，側身讓開，推門。
包廂大。六十平，圓桌能坐二十個人。但桌上只擺了兩副碗筷，兩個水晶杯，一瓶紅酒。
錢董坐在主位。
五十出頭，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灰色西裝，袖口露出金色的袖扣。左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右手端著酒杯，晃。
他旁邊坐著一個白人。
高個，寬肩，金色短髮，藍眼珠子。
史密斯。
那部好萊塢科幻片的製片人。不是演員，是管錢的。
兩個人坐著，酒喝著，菜上了四道。
張紅旗和張謀子進了門，站在桌前。
沒有多餘的椅子。
不是忘了加。是沒擺。
錢董抬了下眼皮，看了張紅旗一眼。沒站起來，沒伸手，沒讓座。
端著酒杯，沖史密斯說了句英文。
史密斯笑了一下，點頭，繼續切盤子裡的牛排。
張謀子站在那，臉繃著。
他從夾克內兜里抽出一份文件。李健群做的那份分析報告。服化道瑕疵，四十七處細節不一致。
他往前走了一步，把報告擱在錢董面前的桌上。
「錢總，這是您院線主推的那部進口片的質量檢測報告。四十七處硬傷，後期趕工痕跡明顯，口碑撐不過兩周。」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穩。
「我的片子，八個月，攝影棚里一幀一幀磨出來的。百分之三的排片，全是早九晚十一的垃圾場次。」
他停了一下。
「錢總，我只求一個公平放映的機會。」
錢董放下酒杯。
拿起那份報告，翻了翻。翻到第三頁，停了。沒往下看。
他把報告合上，擱在桌上。
然後用兩根手指把報告推了回去。推到桌沿。
報告掉了。落在地板上，散開了。
錢董扭頭，沖門口的保安抬了下下巴。
兩個保安走進來。一左一右，架住張謀子的胳膊。
張謀子掙了一下。沒掙動。
「錢總！」
保安把他往門口拖。張謀子的腳蹭在地毯上，鞋底發出吱吱的聲響。
拖到門口，推了出去。
門關了。
包廂里就剩三個人。
張紅旗站在原地，沒動。
從頭到尾，一個字沒說。一步沒挪。
他低頭看了看地上散開的報告。
沒撿。
抬腳，繞過報告，走到圓桌旁邊。
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了。
坐在錢董正對面。
錢董看著他。
眼皮抬了半截。
「張老闆，你這人挺有意思。自己人被扔出去了，你不跟著走？」
張紅旗把公文包放在膝蓋上，沒打開。
「我來吃飯的，沒吃上，不急著走。」
史密斯放下刀叉，從西裝內袋裡抽出一份文件。英文的，三頁紙，底部留著簽字欄。
他把文件推到張紅旗面前。
張紅旗拿起來看。
排片對賭協議。
英文打的，核心條款很簡單：際華出品的影片，院線給百分之三的排片。但際華必須承擔保底票房。
保底數字寫在第二頁。
兩千萬。
拿不到兩千萬票房，差額由際華補給院線。
史密斯用英文說了一句話，語速慢，每個單詞咬得很清楚。
錢董翻譯了一下。
「史密斯先生說，這是好萊塢通行的做法。你們的片子沒有經過市場驗證，院線承擔了風險。補償是合理的。」
張紅旗把協議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了。
從西裝上衣口袋裡掏出一支鋼筆。
簽了。
張紅旗。三個字。簽在第三頁的簽字欄上。
錢董的眉毛動了一下。
他沒想到張紅旗會簽。
這種協議，百分之三的排片，全是垃圾場次，兩千萬保底，怎麼算都是虧。正常人不會簽。
張紅旗把協議推回去。
然後，他彎腰，把膝蓋上的黑色公文包放到桌上。
銅扣打開。
蓋子翻開。
一捆一捆的百元鈔票，碼得整整齊齊。
兩百萬。
張紅旗把公文包轉了個方向，敞口朝著錢董。
「錢總，排片的事，辛苦您費心了。這是公關費用，不成敬意。」
包廂里安靜了兩秒。
錢董低頭看了看公文包里的錢。
兩百萬現金，擺在桌上。
他沒碰。
抬頭看著張紅旗。
張紅旗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客氣，但不卑。
錢董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張老闆大氣。」
他伸手，把公文包的蓋子合上了。沒推回去。
留下了。
張紅旗從口袋裡掏出第二張紙。一頁，列印好的。
收據。
抬頭寫著：收款方，華盛院線。金額：貳佰萬元整。用途：排片公關費。
底下留著簽字欄和日期欄。
張紅旗把收據和鋼筆一塊推過去。
「錢總，走個手續。」
錢董看了看那張收據。
排片公關費。
五個字。
白紙黑字。
他拿起筆。簽了。
錢敬國。三個字，龍飛鳳舞。日期填好了。
張紅旗把收據接過來，對摺了一下，折了兩折，塞進西裝左胸內側的口袋裡。
他站起來。
「錢總，史密斯先生，不打擾二位了。飯我就不吃了。」
他把椅子推回原位。彎腰，蹲下去，把地上散落的報告一張一張撿起來。
七頁紙，撿齊了，碼好，夾在胳膊底下。
轉身，走到包廂門口。
拉開門。
門外的走廊里，張謀子靠在牆上。頭低著，兩隻手插在夾克口袋裡。
看見張紅旗出來，抬了下頭。
沒說話。
張紅旗把撿起來的報告遞給他。
「走。」
兩個人走過走廊，進了電梯。
電梯門關上。
張謀子靠在電梯壁上，手裡攥著那疊報告，指頭攥得發白。
「紅旗哥。」
張紅旗看著電梯上面跳動的樓層數字。
「我在那個協議上的簽名，你看見了。」
張謀子的嘴動了兩下。
「百分之三，保底兩千萬。這不是排片，這是打劫。」
張紅旗沒接話。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
兩個人穿過大堂，推開玻璃門，走到外面的台階上。
夜風灌進來，冷的。
台階下面的路邊，停著一輛黑色轎車。
發動機沒熄。
張紅旗走下台階，繞到副駕駛那邊。拉開車門。
李建國坐在后座。
沒穿制服，便裝，深色夾克。手裡沒拿東西，就擱在膝蓋上。
張紅旗從西裝內側口袋裡抽出那張折好的收據。
展開。
遞進車窗里。
李建國接過去，湊到車內的閱讀燈底下看了兩秒。
收款方：華盛院線。金額：貳佰萬元整。用途：排片公關費。簽字：錢敬國。
李建國把收據折好，裝進自己的公文包里。
拉上拉鏈。
抬頭看了張紅旗一眼。
「收到了。」
張紅旗拍了兩下車頂。
車窗升上去了。
黑色轎車起步，匯入三環的車流里。尾燈閃了兩下，拐彎，看不見了。
張謀子站在台階上，嘴張著。
他看見了那張收據。
他看見了車裡坐著的人。
他沒問。
張紅旗走回台階，把手插進兜里。
「謀子，回去把片子再檢查一遍。」
他抬頭看了一眼京城大飯店八樓亮著燈的窗戶。
「排片的事，用不著你操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