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號。
賀歲檔首映日。
北京城下了一夜的雪,路面上結了一層薄冰。早上七點,朝陽區建國路華盛影城門口,已經排了一百多號人。
隊伍從售票大廳一直排到了停車場入口。
呼著白氣,跺著腳,手裡攥著提前買好的票。
際華新片的首映場,早場九點十分,大廳第三放映廳。
售票窗口的LED屏上,排片表滾動播放。際華新片排在第三廳,好萊塢科幻片排在第一廳、第二廳、第四廳、第五廳。
五個廳,四個給了好萊塢。
一個給了際華。
九點整,檢票口開了。
第一批觀眾拿著票往裡走。
走到第三廳的檢票口,攔住了。
一個穿制服的院線工作人員站在門口,手裡舉著一塊白底紅字的牌子。
「第三放映廳設備故障,暫停使用。」
排在前頭的觀眾愣了。
「什麼故障?我票都買了。」
工作人員面無表情,背了一段詞。
「放映設備出現技術問題,維修時間待定。為保障您的觀影體驗,我們免費為您更換第一廳同時段的好萊塢大片場次。」
話說完,從口袋裡掏出一沓換好的票。
一張一張往外遞。
前頭幾個不明就裡的,接了。
後頭的不幹了。
「我就是沖這部片子來的,你讓我換好萊塢的?我不換。給我退票。」
工作人員又背了一段。
「根據華盛院線購票須知第十二條,因設備原因導致的場次調整,最終解釋權歸院線所有。已出票不支持退款,僅支持同價位場次更換。」
隊伍炸了。
「憑什麼不退?」
「設備故障你事先不說,等我到了才說?」
「你這不是搶錢嗎?」
工作人員站著不動,牌子舉著,嘴閉著。
身後站了兩個保安。
同一時間。
西單華盛影城,設備故障。
王府井華盛影城,設備故障。
中關村華盛影城,設備故障。
全北京十四家華盛院線旗下影城,凡是排了際華新片的放映廳,全部設備故障。
一模一樣的牌子。一模一樣的話術。一模一樣的換票操作。
上午十點二十。
劉浩在北影廠辦公室里接電話。
第一個電話,西城區的觀眾打的。
「你們際華是不是不想放了?我跑了兩家影院,都說設備故障,逼著我換票。」
第二個電話,海淀區的。
「我換了票,但你們的電影出票記錄沒了。售票系統里顯示我買的是好萊塢那部。錢全算到好萊塢頭上了。」
第三個電話,朝陽區的。
「我不換,要退票,櫃檯不給退。我報了消協的電話,消協說今天放假值班人不夠,讓我下周再打。」
一個小時,劉浩接了十九個電話。
他拿了張紙,把每個電話的內容記下來。哪家影院,什麼時間,哪個廳,工作人員說了什麼話,觀眾是被換了票還是被勸走了。
十九條記錄,寫了三頁紙。
寫到第三頁,手上的筆停了。
他把三頁紙疊好,裝進上衣口袋。
抓起桌上的電話座機,撥了張紅旗的號。
「哥,名單我記了。十四家,全部偷票房。出票系統直接改了底層數據,際華的票全劃到好萊塢那部片子名下。」
張紅旗在電話那頭沒出聲。
「哥?」
「名單留好。繼續記。」
掛了。
華盛院線總部大廈,十七層。
財務總監辦公室,三塊屏幕並排擺著。
中間那塊,實時票房數據。
好萊塢科幻片,首日上午票房:兩千七百萬。
曲線往上走,角度陡得嚇人。
財務總監拿起內線電話。
「錢總,上午數據出來了,破紀錄了。」
錢董在隔壁的辦公室里,翻著一份英文合同。
「多少?」
「兩千七百萬。照這個速度,今天全天破億沒問題。」
錢董放下合同,端起咖啡。
「際華那部呢?」
「系統顯示,首日上午出票一千二百張。票房,四萬八。」
錢董喝了口咖啡。
放下杯子。
「把數據發給史密斯。」
下午兩點。
史密斯坐在京城飯店的套房裡,打開筆記本電腦。
收件箱裡躺著華盛院線發來的票房報告。
他打開,看了三秒。
關掉報告,打開郵件客戶端。
收件人:好萊塢總部,亞太市場部總裁。
標題:China Market Update — Day One。
正文只寫了兩行。
「首日上午票房2700萬人民幣,折合約340萬美元。全日預計破億。中國市場已全面打開。建議總部加速推進第二批片源進入計劃。」
發送。
他合上電腦,拿起房卡,出了門。
大堂里,翻譯姑娘在等著。
「史密斯先生,下午三點有個媒體採訪。」
「取消。」
他走向電梯。
「替我訂一張明天回洛杉磯的機票。頭等艙。」
下午四點。
際華辦公室。
張紅旗坐在桌前,屏幕上還是那個黑色界面。
三個紅點,沒動。還在華盛院線總部大廈十七層。錢董的保險柜。
他拿起電話。
「小五。」
「哥。」
「定位器的信號,你看到了?」
「看到了,三個點沒動。」
「信號數據包里,第二層有個音頻通道。你把它打開。」
電話那頭安靜了五秒。
小五子打開了。
音頻通道里,傳來細微的機械聲。
滴,滴,滴。
電子密碼鎖的按鍵音。
六位數字。每按一個鍵,頻率不同。
小五子聽了十秒,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六個數字。
「哥,密碼我錄到了。」
「發給經偵的老周。用加密郵件。」
「明白。」
「告訴他,保險柜里有三份文件。兩本陰陽合同的原始帳本,一份離岸帳戶的資金流水。夠了。」
「哥,經偵那邊什麼時候動?」
「不急。等我發個東西。」
張紅旗掛了電話。
打開電腦,登錄際華官網的後台管理系統。
新建公告。
標題欄,他打了一行字。
「際華文化傳媒集團『文化街區觀影補貼計劃』正式啟動。」
正文。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打。
「即日起,全國一百二十個際華文化街區影廳,面向所有持有際華新片購票憑證的觀眾,提供全額觀影補貼。憑任意院線開具的際華新片購票記錄,即可在最近的文化街區影廳免費觀影。」
「補貼資金由際華集團全額承擔。名額不限。時間不限。」
「同時,際華視頻流媒體平台同步上線該片點映專區。全國一百二十個文化街區影廳,均可通過區域網點播。」
「觀眾的每一張票,我們都認。」
落款:際華文化傳媒集團。
他把光標移到「發布」按鈕上。
手指懸在回車鍵上方。
停了一秒。
按下去了。
公告推送出去。
際華視頻App,一百二十萬註冊用戶的手機屏幕上,同時彈出了一條通知。
辦公室里,電腦屏幕的光映在張紅旗臉上。
桌上的電話響了。
來電顯示:李建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