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號。
周六。
黃金時段。
朝陽區建國路華盛影城,下午兩點。
售票窗口開著三個,亮著燈。窗口裡頭坐著三個小姑娘,工服整齊,妝化好了,坐得板板正正。
沒人來。
大廳里空蕩蕩的。爆米花機開著,玉米粒在鍋里滾,香味飄滿了整層大廳。
沒人聞。
商場一樓的自動扶梯照常運轉,人上去了,不往院線那個方向拐。直接去了二樓的服裝區,三樓的餐飲區。
售票窗口前頭的排隊護欄,乾乾淨淨,繩子拉得筆直。
沒有人需要排隊。
值班經理站在櫃檯後面,看了眼牆上的鐘。兩點十五。
又看了眼售票系統。
今日已售票數:十一張。
他把系統關了,沒再看。
同一時間。
樂春坊。
際華文化街區的影廳門口,人擠人。
隊伍從影廳正門開始,沿著胡同往東拐,過了第一個路口,拐進巷子,又折回來,繞了一個圈。
兩公里。
排隊的人穿著棉襖,戴著帽子,搓著手。有蹲著的,有靠牆站著的,有自帶馬扎坐著的。
一個抱暖水壺的大爺,在隊伍中間,跟前頭的小伙子搭話。
「小伙子,排多久了?」
「倆鐘頭了。」
「還得多久?」
「前頭說還有三場的量。」
大爺擰開暖水壺蓋,喝了口水。蓋上。繼續等。
胡同口,趙鐵柱搬了張桌子出來。
桌上擺了兩個大鐵壺,一摞紙杯。
鐵壺裡頭是熱茶。大碗茶,茶葉沫子泡的,不值錢,但燙。
「來來來,排隊的都過來喝口熱的,不要錢!」
趙鐵柱扯著嗓子喊。
虎妞站在他旁邊,抱著胳膊,眼睛不看茶攤。
她看人。
隊伍里的每一個人,她都掃了一遍。
不是看臉。看腳。
走路的步子,站著的姿勢,重心擱哪兒。
習武的人看人,先看下盤。
趙鐵柱倒茶。虎妞看人。
隊伍最前頭的門開了,一場散了,觀眾出來。後頭的人往前挪。
秩序還行。
趙鐵柱拿了個鐵皮喇叭,喊了一聲。
「別擠別擠,都有位子,一場兩百多個座,擠啥!」
人群笑了。
有人喊回去。「柱哥,加場啊!」
「加了加了,今天排到凌晨三點,夠你們看的!」
下午四點。
隊伍里多了幾個人。
七個。
分散在不同位置。間隔二三十米,不挨著。
穿著普通,棉服牛仔褲,跟周圍的人沒什麼兩樣。
但虎妞看見了。
第一個,站在隊伍中段,靠牆。兩腳分開,肩寬,重心壓得低。
練過的。
第二個,在拐角處,手插兜。但肩膀端著,胳膊沒放鬆。
也練過。
第三個,在茶水攤旁邊,接了杯茶,沒喝。眼睛一直往影廳門口瞟。
虎妞把紙杯遞給趙鐵柱。
「鐵柱。」
「咋了?」
「來了幾個不對的。」
趙鐵柱順著她的眼神看過去。沒看出來。
「哪個?」
「別看。」虎妞壓著聲。「我去收拾。你看好攤子。」
趙鐵柱張了下嘴,沒攔。
虎妞是什麼人,他清楚。
攔不住,也沒必要攔。
隊伍中段。
那個壓著重心靠牆站的男人,手從口袋裡掏出來了。
攥著個東西。玻璃瓶。裡頭裝著液體。
他往前走了兩步,擠進人群。
開始推人。
「你擠什麼擠?」
「誰擠你了?你他媽擠我呢!」
嗓門拔高了。故意的。
周圍的人讓開了一步。
第二個人也動了。在拐角處開始罵。
「排什麼排?這破地方放的什麼片子?騙人呢!」
第三個人把茶杯往地上一摔。
「退錢!退錢!」
三個方向,同時鬧。
排隊的人慌了。有人往後退,有人往前涌。孩子哭了。
中段那個男人舉起玻璃瓶,胳膊掄起來。
沒掄下去。
一隻手,從側面伸過來,扣住了他的手腕。
虎妞。
不知道什麼時候到的。
她沒說話。手指一翻,往外一擰。
咔。
手腕關節脫了。
玻璃瓶掉在地上,沒碎。裡頭是紅墨水。
男人嘴張開,還沒喊出聲。虎妞另一隻手搭上他肩膀,往下一按。
咔。
肩關節也脫了。
男人軟了,跪在地上。
前後不到三秒。
周圍的人沒反應過來。只看見一個穿棉襖的女人,把一個大男人按在了地上。
拐角處那個,剛喊了第二嗓子,轉身要跑。
虎妞追了三步。右手拽住他後領子,左手從下面夠上去。
又是一聲響。
肘關節。卸了。
胡同暗處,趙鐵柱已經堵住了第三個。
不用卸關節。趙鐵柱一米八五,二百斤。一巴掌把人拍牆上了。
七個人,跑了四個,留下三個。
趙鐵柱把三個人拖進胡同深處的一間雜物房。
門關上。
虎妞站在門口,看著街面。
屋裡頭,趙鐵柱蹲在地上,掏出一個巴掌大的錄音機。按下錄音鍵。
「說吧。誰讓你們來的。」
肩膀脫臼那個,疼得直哆嗦,嘴硬。
「沒人讓我來。我自己——」
趙鐵柱伸手,在他脫臼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不重。但夠了。
男人叫出來了。
「錢總!錢總讓來的!給了三千塊,讓我們來鬧事,製造混亂,最好能打起來,他說有人拍!」
趙鐵柱看了眼錄音機。轉著呢。
「接著說。聯繫你的人叫什麼?」
「姓鄭,華盛院線的安保主管。手機號我有。」
趙鐵柱把號碼記下來。
錄音機關了。磁帶取出來。裝進口袋。
他出了門,給張紅旗打電話。
「哥,人抓了三個。口供錄了。錢董指使的,有名有姓有電話。」
張紅旗在電話那頭,沒說話。
過了兩秒。
「帶上錄音帶,再把之前陰陽合同的收據複印件準備好。明天早上九點,送到工商局反壟斷處。找一個姓吳的科長。」
「明白。」
「鐵柱。」
「嗯?」
「人放了。胳膊給接回去。」
趙鐵柱掛了電話,回頭看虎妞。
虎妞面無表情,走進去。咔咔兩聲,關節接回去了。
三個人連滾帶爬跑了。
十二月三十一號。
上午。
華盛院線總部大廈。
物業管理方的第二封函到了。
不是整改通知了。
是斷電通知。
「因貴方連續兩個月未能按時繳納商場電力及物業管理費用,根據租賃合同第二十一條,物業方將於今日十八時起,對貴方承租區域實施斷電處理。」
錢董把信函拍在桌上。
拿起電話打財務。
「這個月的物業費為什麼沒交?」
王芳的聲音乾巴巴的。
「錢總,帳上的流動資金不夠了。好萊塢的分成款打了三千六,加上員工工資和設備維護費,差了一百二十萬的缺口。」
錢董把電話摔了。
下午六點整。
朝陽區建國路華盛影城。
燈滅了。
放映廳黑了。空調停了。售票系統的屏幕也黑了。
商場物業的電工拉下了總閘。
值班經理站在黑暗的大廳里,拿著手電筒,不知道該往哪照。
同一時間。
錢董辦公室。
門被人推開了。
不是秘書。
史密斯。
帶了兩個人。一個翻譯,一個律師。
律師手裡拿著一份文件。
翻譯開口了。
「錢先生,根據合同第十五條,首周分成款到帳後,片方有權就後續放映周期進行審計結算。目前,第二周的票房數據與您提交的報表存在重大出入。好萊塢方面認為您涉嫌隱瞞真實票房。」
錢董站起來。
「我隱瞞?我他媽幫你們排了百分之八十的片,擠掉了所有國產片,你跟我說我隱瞞?」
翻譯面無表情地轉述完。
史密斯說了一句英文。
翻譯回頭。
「史密斯先生說,違約金兩百萬美金。三個工作日內支付。否則,好萊塢方面將在國際仲裁庭提起訴訟。」
錢董盯著史密斯。
史密斯沒看他。在看窗外。
錢董深呼一口氣。轉身,走到牆角。
保險柜。
六位數密碼。他按下去了。
鎖開了。
門拉開。
裡頭空的。
帳本沒了。
資金流水沒了。
柜子正中間,放著一樣東西。
一張電影票。
際華新片。
半價。二十塊。
票面最下方,印著一行小字。
「際華文化街區影廳,歡迎您。」
錢董拿著那張票,手在抖。
膝蓋一軟。
跪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