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七號。
際華集團辦公室。
張紅旗一早到了,桌上擺著一張手寫的表格。
一百二十個文化街區影廳的排片計劃。
他劃掉了原來的排片表,在每個影廳後面寫了四個字。
全天滾動。
二十四小時。
早場六點,末場凌晨兩點。每場間隔四十分鐘,中間留出清場和設備檢查的時間。
一天排十二場。
一百二十個影廳,一天一千四百四十場。
排片表傳真發到了全國一百二十個點位。
趙鐵柱負責北方片區,六十二個影廳。
王壯壯負責南方片區,五十八個影廳。
上午九點。
張紅旗又拿起電話。
「小五,票價定了沒?」
「定了。哥,傳統院線一張票四十,咱們定多少?」
「二十。」
「二十?」
「對。統一定價,全國一百二十個影廳,不分城市,不分時段,二十塊一張。」
小五子在電話那頭算了一下。
「哥,二十塊連場地電費都不夠。」
「夠不夠的,先把人拉進來。」
「明白。」
掛了。
張紅旗又打開電腦,登錄際華視頻後台。
點映專區的定價欄,他敲了一個數字。
六塊。
線下二十,線上六塊。
一部電影,三個價格體系。院線四十,文化街區二十,流媒體六塊。
他把定價確認提交了。
系統彈出提示:全網一百二十萬用戶同步推送?
確認。
上午十點。
消息出去了。
二十塊錢看全景聲新片。
六塊錢在手機上看。
消息在際華視頻的用戶群里炸了。
不是張紅旗炸的。
是用戶自己炸的。
十分鐘之內,際華視頻App的預約頁面訪問量翻了四倍。
半小時之內,齊齊哈爾那個影廳的今日十二場全部約滿。
一小時之內,徐州、洛陽、宜昌、柳州,滿了。
石家莊的影廳管理員打電話給趙鐵柱。
「柱哥,今天的場次全滿了,明天的也滿了,後天的也快滿了。門口還排著隊呢,怎麼辦?」
趙鐵柱問張紅旗。
張紅旗說了兩個字。
「加場。」
凌晨兩點的末場後面,再加一場凌晨三點的。
同一天。
華盛院線總部。
財務主管王芳又敲了錢董的門。
「錢總,際華的文化街區影廳開始賣票了。」
「多少錢?」
「二十。」
錢董端著咖啡的手停了。
「二十?」
「對。線上點播六塊。」
錢董把咖啡放下。
「他賠本賺吆喝?」
王芳沒接話。她把第二張報表放在桌上。
「今天上午的預售數據。華盛全國四百二十七家影城,總預售票房,比昨天又跌了百分之十八。」
錢董看了一眼數字。
拿起內線電話。
「市場部,從今天開始,所有在映影片票價打八折。」
電話那頭的人遲疑了。
「錢總,好萊塢那部片子的定價是片方定的,咱們單方面降價,分成比例不變的話,利潤——」
「我說打八折就打八折。先把人拉回來再說。」
掛了。
下午兩點。
華盛院線全線降價的消息掛到了售票系統上。
原價四十,現價三十二。
降了八塊錢。
但際華文化街區的票價是二十。
差了十二塊。
而且際華的片子,口碑在漲。
好萊塢那部科幻片上映第二周了。新鮮勁兒過了。網上的評價開始變了。
有個叫「四九城影迷會」的論壇,置頂帖標題寫著:
「花四十塊看了個啥?劇情全靠爆炸撐,中間睡著了兩回。」
底下跟帖一百多條。
「特效是挺唬人的,但故事講了個啥?看完出來我媳婦問我演的什麼,我愣是沒說上來。」
「際華那部片子我在文化街區看了,二十塊錢,值。故事紮實,演員也好。」
「關鍵是全景聲,那個音效,比商場院線的強。」
口碑這東西,壓不住。
錢董能改售票系統的數據,能把排片率歸零,能讓工作人員舉著牌子堵門。
但他改不了觀眾嘴裡的話。
十二月二十八號。
際華集團辦公室。
林彩英來了。
她不常來際華的辦公室。今天來,帶了一份名單。
「紅旗,中醫協會上個月搞了個內部通訊網,掛在衛生系統的區域網上。全國三萬多名註冊中醫師,都在上頭。」
張紅旗接過名單。
「你要幹嘛?」
「協會那邊讓我寫一篇養生科普。我寫了,順便在文章末尾加了一句。」
張紅旗看了看那篇文章的末尾。
「近期際華文化傳媒集團出品影片正在全國文化街區影廳上映,醫務工作者及家屬憑工作證可享半價優惠,十塊錢一張票。忙碌之餘,帶家人看場好電影。」
張紅旗看完,把名單放下。
「這主意誰出的?」
「我自己想的。三萬個醫生,一個醫生帶兩個家屬,九萬人。這些人看完了,回去跟同事說,同事再跟朋友說。」
張紅旗沒說話。
看了林彩英一眼。
「發吧。」
林彩英轉身出去了。
兩天之後。
中醫協會內部通訊網上,那篇養生科普文章的閱讀量破了八千。
末尾那句推薦,被人截圖,傳到了各地衛生局的內部群里。
醫生帶著家屬去看了。
看完了,覺得好。
回去跟科室的人說了。
科室的人又跟病人說了。
高知人群的口碑,比論壇帖子管用。
因為他們說好,別人信。
十二月二十九號。
京城飯店。
史密斯沒走。
他的機票改了三次。
今天,他坐在套房裡,對著電話吼。
「我需要追加五十萬美元的宣發預算。中國市場的熱度在下降,我們需要第二輪投放。」
電話那頭,亞太市場部總裁的聲音冷得很。
「史密斯,首周票房的分成款到了沒有?」
「華盛院線說明天打。」
「你上周也說明天。財務那邊已經發了兩次催款函。總部需要你提交完整的資金流水報告。」
「資金流水?」
「對。包括你在中國的所有商務支出。酒店、差旅、招待費,全部。」
史密斯的手攥著話筒。
「你們在查我的帳?」
電話那頭沒回答這個問題。
「追加預算的申請,駁回。」
掛了。
同一天晚上。
錢董的手機響了。
不是電話。
是微信群。
華盛院線聯盟群。群里二十三個院線老闆。
第一條消息。
「老錢,我們商量了一下,河北這邊三家影城,從明天開始,接入際華視頻的埠。不好意思了。」
發消息的人,邯鄲華遠影城的老闆,姓孫。
第二條消息。
「我也是。濟南這邊兩家,也接際華的埠。客流量實在撐不住了,好萊塢那片子沒人看了。」
發消息的人,濟南光華院線的老闆,姓陳。
第三條消息,安徽合肥的。
「老錢,對不住。我退了。」
三條消息,三個人退群。
錢董盯著手機屏幕。
退群提示一條接一條彈出來。
「孫xx已退出群聊。」
「陳xx已退出群聊。」
「周xx已退出群聊。」
三條紅字,排在聊天記錄的最底下。
錢董把手機扣在桌面上。
屏幕朝下。
咖啡杯還在手邊。
他沒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