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六號。
華盛院線總部大廈，二十二層。
錢董站在落地窗前頭，手裡端著一杯現磨的藍山咖啡。樓下長安街，車流緩慢，雪還沒化乾淨，路面發白。
秘書推門進來。
「錢總，《京報》的記者來了，在樓下候著。」
「讓他等著。」
錢董沒回頭。他盯著樓下看了一會兒。街對面的GG燈箱，好萊塢科幻片的海報還掛著，六米高，占了整面牆。
他喝了口咖啡。
「際華那邊，有動靜沒有？」
秘書翻了翻手裡的文件夾。
「沒有。官網發了個觀影補貼的公告，別的沒了。」
「補貼？」
「就是讓觀眾拿票根去他們的文化街區免費看。」
錢董把咖啡杯擱在窗台上。
「拿倉庫放電影。」
他笑了一聲。鼻子裡出來的氣。
「隨他折騰。」
上午十一點。
史密斯的電話打到了錢董辦公室。
翻譯在旁邊舉著聽筒，一句一句轉。
「史密斯先生說，好萊塢總部要求結算首周票房分成。合同約定，首周結算周期為七個工作日。今天是第六天。」
錢董拿起筆，在桌上的便簽紙上寫了個數字。
「首周票房一億兩千萬。按合同，好萊塢拿百分之二十五。三千萬。」
翻譯轉過去。
電話那頭說了一串英文。
翻譯回頭。
「史密斯先生說，三千萬隻是最低保底。合同第八條補充條款寫了，排片率超過百分之七十的情況下，分成比例上浮五個點。首周排片率百分之八十，實際分成應為百分之三十。三千六百萬。」
錢董的筆尖頓了一下。
「行。明天打款。」
掛了電話。
錢董把便簽紙撕了，扔進廢紙簍。
三千六百萬。
他給好萊塢的，比給自己員工的還痛快。
下午一點。
財務主管王芳敲了兩下門。
「錢總，有個數據您看一下。」
錢董抬頭。
王芳把一張報表放在桌上。
「本周一到周三，全國華盛院線的日均客流量，下降了百分之二十七。」
錢董掃了一眼。
「工作日，正常波動。」
「不是工作日的問題。」王芳把報表翻到第二頁。「周末的預售數據也出來了。周六周日兩天的預售票，比上周同期少了百分之三十四。」
「好萊塢那片子上映第二周了，熱度下來是正常的。」
王芳張了下嘴，沒說。她把報表留在桌上，轉身出去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回了一句。
「錢總，不止是票房。商場物業那邊打了三次電話，說院線門口出了點狀況。」
「什麼狀況？」
「退票。」
下午兩點半。
朝陽區建國路華盛影城。
商場一層大廳，院線售票窗口前頭，排了一條隊。
不是買票的。
退票的。
三十多個人，男的女的，有兩個帶著孩子。最前頭那個穿羽絨服的大哥，嗓門最大。
「我花四十塊錢買的際華新片，你們給我換成好萊塢的，我不認。退錢。」
窗口裡的小姑娘說了三遍。
「先生，購票須知第十二條——」
「你別跟我念須知！你們強制換票，我同意了嗎？消協的電話我打了，人家說了，強制換票屬於侵犯消費者選擇權。」
旁邊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插了嘴。
「我是律師。這位先生說的沒錯。你們這個操作，違反《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第九條。」
窗口裡的小姑娘臉白了。
拿起內線電話，喊經理。
經理沒來。
來了兩個保安。
穿黑色制服的，一人一米八。
「各位，這是營業場所，請不要在這裡聚集。有問題去服務台登記。」
穿羽絨服的大哥不讓。
「不退錢我不走。」
保安伸手攔人。
大哥往前頂了一步。
保安的胳膊架上去了。
後頭的人湧上來。
推搡。
喊叫。
有人摔了。
一個抱孩子的女人被擠到了牆角，孩子哇哇哭。
路過商場的人全停下來看。
拍手機的，七八個。
三樓的電梯口，一個穿灰色夾克的年輕人，也在拍。
手機舉著，鏡頭對著樓下的衝突，穩穩的。
拍了三分鐘。
年輕人把手機收進口袋，轉身走了。
出了商場大門，上了路邊停著的一輛黑色桑塔納。
小五子坐在副駕駛上。
「拍了？」
「拍了。」
「傳給誰？」
小五子把手機接過來，翻出視頻，看了十秒。
「不發媒體。」
「那發誰？」
小五子打開手機通訊錄，找了個號碼。備註欄寫著：建國路商場物業總經理。
「發他。」
視頻傳出去了。
二十分鐘後。
華盛院線總部大廈的傳真機響了。
吐出一張紙。
錢董拿起來看。
建國路商場物業管理方的紅頭信函。
標題：關於華盛影城朝陽分店引發商場秩序混亂事件的限期整改通知書。
正文就三段。
第一段：你們院線門口發生肢體衝突，影響商場正常經營秩序。
第二段：根據租賃合同第十四條，承租方有義務維護商場公共區域的安全和形象。
第三段：限期三個工作日內提交整改方案，逾期未改，物業方有權單方面終止租賃合同。
錢董把信函擱在桌上。
拿起內線電話。
「放映部，好萊塢那批片子的第二周密鑰激活了沒有？」
電話那頭愣了一下。
「錢總，密鑰這周到期了。我們按流程向好萊塢片方申請續期，對方回覆說，續期密鑰跟著分成款走。分成款到帳後二十四小時內發放新密鑰。」
「分成款明天才打。」
「那今天的放映——」
「今天放不了？」
「放映機讀不到密鑰，片子打不開。已經有三家影城報了故障。」
錢董把電話摔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樓下的GG燈箱還亮著。好萊塢的海報還掛著。
但影城裡頭，銀幕是黑的。
同一時間。
際華集團辦公室。
張紅旗坐在桌前。
屏幕上，一百二十個綠點還在閃。
劉浩站在旁邊。
「哥，全量推送的包準備好了。一百二十萬註冊用戶，流媒體點映專區，一鍵推。」
張紅旗看了眼屏幕右下角的時間。
下午四點整。
「推。」
劉浩按了回車。
一百二十萬部手機，同時收到了一條推送通知。
「際華新片點映專區正式上線。全國一百二十個文化街區影廳同步放映。線上預約，線下觀影。免費。」
免費兩個字，加粗了。
張紅旗關了屏幕。
站起來。
走到窗戶邊上。
大槐樹底下，那隻喜鵲飛走了。
枝丫光禿禿的，在風裡晃。
桌上的座機響了。
張紅旗沒接。
他盯著窗外看了一會兒。
華盛院線總部大廈。
錢董辦公室。
他坐在桌前，面前攤著物業方的整改通知、放映部的故障報告，還有財務王芳留下來的那張客流量報表。
三張紙，三個壞消息。
他端起咖啡杯。空了。
秘書推門進來。
「錢總，您的電腦——」
錢董抬頭。
他桌上的電腦屏幕，不知道什麼時候亮了。
屏幕正中央，彈出了一張圖。
際華新片的海報。
紅底黑字。
海報最下面一行小字。
「一百二十個影廳，一百二十萬觀眾。我們不需要你的銀幕。」
錢董盯著那行字。
手裡的空杯子，咯吱響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