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董沒慌。
電話掛了之後，他坐在辦公桌前頭，把那個牛皮紙信封里的東西又看了一遍。
經偵大隊的傳喚通知書。複印件。
他看完，放下。拿起座機，撥了個號。
響了兩聲。
「周局，我老錢。」
電話那頭說了句什麼。
「對，就這個事。傳喚通知，今天到我桌上的。編號我念給你。」
他把編號念了一遍。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老錢，你等著。」
掛了。
四十分鐘後。
電話回過來了。
「壓下去了。程序上有瑕疵，證據鏈不完整，夠不上立案標準。通知書作廢。」
錢董放下電話。
把那份複印件從桌上拿起來，撕了。撕成四瓣，扔進垃圾桶。
拿起內線電話。
「排片部，把際華那部片子的排片率，歸零。」
電話那頭的人愣了一下。「錢總，現在是百分之三，直接歸零？」
「我說的話你聽不懂？零。一場不排。全國所有華盛院線，從明天凌晨開始，系統里把際華的片子全部下架。」
「明白。」
錢董掛了電話。
靠在椅背上，把咖啡端起來。
喝了一口。涼了。
他沒在意。
十二月二十五號。
消息傳到了際華。
不是誰打電話通知的。是小五子盯著院線排片系統發現的。
他跑進張紅旗辦公室的時候，手裡攥著一張列印紙。
「哥，華盛院線全線下架了。排片率零。全國四百二十七家影城，一場都沒了。」
張紅旗接過紙，掃了一眼。
放下了。
「經偵那邊呢？」
「老周回話了，傳喚通知被上面壓了。說證據鏈不夠，不予立案。」
張紅旗把那張紙疊起來，擱在桌角。
沒說話。
同一天。
北影廠。
張謀子坐在剪輯室里。剪輯台上放著一卷膠片，沒動。
他面前的桌上攤著三份報紙。
「賀歲檔潰敗。」
「中國電影已死。」
「際華新片票房歸零，院線全面下架。」
三份報紙，三個標題。
他把報紙推到一邊。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稿紙。
寫了幾行字。
「新聞發布會通稿——關於本人退出電影行業的聲明。」
寫到第三行，筆停了。
他把稿紙揉了。又拿一張，重新寫。
寫了兩行，又揉了。
桌上堆了四個紙團。
第五張稿紙鋪開的時候，剪輯室的門被推開了。
王先農站在門口。
「謀子。」
張謀子沒抬頭。
「發布會的事我已經想好了。明天上午十點，北影廠大門口。你幫我通知幾個記者。」
王先農沒動。
「紅旗哥讓我來叫你。」
「叫我幹嘛？」
「他沒說。讓你去就是了。」
張謀子把筆擱下。
「先農，你看沒看報紙？」
「看了。」
「排片歸零。票房歸零。院線封殺。你覺得還有什麼好折騰的？」
王先農站在門口，手插在口袋裡。
好一會兒，說了句。
「紅旗哥叫你去，你就去。」
張謀子盯著他看了三秒。
站起來了。
際華辦公室。
張謀子到的時候，劉浩已經在了。
劉浩站在窗戶邊上，手裡攥著一個玻璃杯。杯子上印著兩個字——浩農。
那是當年第一部劇本大賣之後，三個人一塊定做的紀念杯。一人一個。
劉浩把杯子舉到眼前，看了看。
然後，往地上砸了。
玻璃碴子濺了一地。
「浩農」兩個字，裂成了三塊。一塊飛到牆根，一塊滑到桌腿底下，一塊扎進了地板縫裡。
王先農蹲下去撿。
「別撿。」劉浩說。
他轉過身，臉上的表情不對。
「紅旗哥，我帶人去砸他的場子。華盛影城，就朝陽區那家。」
張紅旗坐在桌後頭，沒吭聲。
「他偷票房，改數據，封殺排片，當著一百號人的面叫咱提款機。這口氣忍了一個多月了。再忍下去，人就廢了。」
劉浩說完，往外走。
走到門口，被人擋住了。
馬曉玲。
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穿著一件深藍色呢子大衣，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份文件。
「劉浩，你站住。」
劉浩看了她一眼。「曉玲，你別攔我。」
馬曉玲把文件舉到他面前。
「你看看這個。」
文件抬頭印著紅色的字。
「關於華盛院線涉嫌不正當市場競爭行為的專項調查令。」
落款：國務院工商行政管理局。
右下角，一個簽批欄。
批示人的名字，劉浩認識。
馬曉玲大哥。
劉浩盯著那個名字看了五秒。
手放下了。
「我嫂子讓人送過來的。說大哥已經批了。只要你們遞交材料，七個工作日內立案調查。」
劉浩回頭看張紅旗。
張紅旗站起來了。
走過來。
把那份調查令從馬曉玲手裡接過來，看了一遍。
然後，合上了。
遞迴去。
「曉玲，替我謝謝你嫂子。這份東西，先收好。」
劉浩愣了。「哥？」
「商業上的仗，得用商業手段打。」張紅旗看了他一眼。「用這個，贏了也是輸了。」
馬曉玲把文件收進包里，沒多說。
她看了劉浩一眼，轉身走了。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地上的玻璃碴子還在。
張紅旗看了看張謀子，又看了看劉浩。
「跟我走。」
「去哪？」
「通州。際華重工第七分廠。」
下午三點半。
三個人的車開進了通州工業區。
灰色的倉庫，鏽跡斑斑的鐵門。路面沒人。
際華文化街區的牌子掛在門口，新的，油漆還沒幹透。
影廳的門關著。
門口的空地上，一個人也沒有。
劉浩下了車，看了一圈。
「人呢？」
張謀子也下了車。看著空蕩蕩的廠區，嘴閉著。
張紅旗沒說話。
走到影廳門口。
伸手，推開了門。
門開的一瞬間，聲音湧出來了。
全景聲音響。低頻震動從腳底板傳上來。銀幕上，際華新片的片頭正在播放。
光線從門縫裡切進來，照亮了前三排座位。
坐滿了人。
張謀子往裡走了一步。
後三排，滿的。
左側加座，滿的。
右側過道邊上，站著的，也有人。
兩百多號觀眾。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穿棉襖的，有裹軍大衣的，有抱著孩子的。
沒人回頭。
都盯著銀幕。
趙鐵柱從角落裡走過來，壓著聲。
「哥，今天第三場了。前兩場也是滿的。預約名單排到後天了。」
張謀子站在過道上，沒往前走。
銀幕上的光打在他臉上。
他看著那些觀眾的後腦勺。一排一排的。
有個小姑娘坐在前排，仰著頭，嘴張著，眼睛一眨不眨。
張謀子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把手背到身後，攥著。
眼眶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