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五號。
上午九點。
工商局反壟斷處。
吳科長的辦公桌上,摞著三樣東西。
趙鐵柱送來的錄音磁帶,陰陽合同的收據複印件,還有一份舉報材料。
舉報材料上的公章,蓋的是際華文化傳媒集團。
吳科長聽完了磁帶。
按下停止鍵。
把磁帶取出來,裝進牛皮紙信封。
拿起電話,打了一個號。
「老周,經偵那邊準備好了沒有?今天下午聯合行動。對,華盛院線,帳戶全封。」
掛了。
又打了一個號。
「局長,材料我看完了。夠了。不光夠立案,夠移送。」
下午兩點。
三輛麵包車停在華盛院線總部大廈樓下。
車門拉開。
十四個人下來了。工商局的,經偵大隊的,還有兩個檢察院的。
前台小姑娘攔了一下。
「各位,請問有預約嗎?」
領隊的亮了證件。
「不需要預約。」
電梯直上二十二層。
錢董辦公室的門被推開。
錢董坐在椅子上,手裡還端著咖啡杯。
「錢建華?」
「我是。」
「反壟斷調查令。你名下華盛文化傳媒有限公司、華盛院線管理有限公司、京泰影視投資有限公司,共計十一個對公帳戶,即刻起全部凍結。請配合調查。」
錢董放下咖啡杯。
杯底磕在桌面上,聲兒不大。
「你們憑什麼?」
經偵的人把一份文件拍在桌上。
陰陽合同。
兩份。一份給稅務局看的,一份實際執行的。
數字差了四倍。
錢董沒說話。
眼睛盯著那兩份合同看了五秒。
「我要打電話。」
「可以。但通話會被記錄。」
錢董拿起電話,撥了個號。
沒人接。
又撥了一個。
還是沒人接。
他把電話擱下了。
秘書被帶到隔壁房間做筆錄。財務主管王芳被帶到另一間。
辦公室的電腦、文件櫃、保險箱,貼了封條。
一月六號。
晚上七點整。
新聞聯播。
播音員的聲音,全國幾億人同時在聽。
「近日,國家工商行政管理局聯合公安部經濟犯罪偵查局,依法查處華盛院線涉嫌壟斷經營、偷稅漏稅案件。經初步調查,華盛院線利用市場支配地位,強制排擠國產影片,簽訂陰陽合同逃避稅收,涉案金額達數千萬元。目前,相關責任人已被採取強制措施。」
三十秒。
不多不少。
夠了。
新聞聯播用三十秒說一件事,那就是定了性。
沒有商量餘地。
一月七號。
凌晨一點。
華盛院線總部大廈地下車庫。
B2層。
錢董的黑色奧迪停在角落裡。車沒熄火,尾燈亮著。
他坐在駕駛座上。
副駕駛放著一個黑色皮包。裡頭裝著三本護照,兩沓現金,一張機票。
目的地,曼谷。
他把車掛上倒擋,踩了油門。
沒動。
車後頭,堵了一輛麵包車。橫著停的。
車門開了。
四個人下來。便衣。
敲了敲車窗。
錢董搖下車窗。
「錢建華,跟我們走一趟。」
錢董看著他們。
嘴張了一下。
「我手裡有東西,你們想不想要?上面的人,我都能交代。」
便衣沒接話。
從口袋裡掏出錄音筆,按下了錄音鍵。
「你說的每一句話,都可以作為證據。繼續。」
錢董愣了。
「我可以提供線索,有人比我——」
「行賄執法人員,現場記錄在案。請下車。」
手銬上了。
咔嗒一聲。
黑色皮包被扣在了車裡。三本護照,兩沓現金,一張沒用上的機票。
一月八號。
早上。
《京報》頭版。
標題占了半個版面。
「華盛院線陰陽合同曝光:四十七部影片真實票房被隱瞞,實際逃稅金額超兩千萬。」
正文裡頭,把陰陽合同的細節扒了個乾淨。
哪部片子報了多少,實際收了多少,差額多少,一筆一筆列得清清楚楚。
下面的評論版,一篇署名文章。
標題:「買辦資本的末路。」
文章不長,一千五百字。
核心就一句話:「把國產片的排片空間讓給外資,拿回扣,吃差價,損害的是整個民族文化產業的根基。」
這篇文章,當天被全國四十六家報紙轉載。
張紅旗沒看報紙。
他在煤市街四合院。
下午三點。
院子裡支了一張八仙桌。
桌上四個菜,一壺酒。
醬肘子,拍黃瓜,花生米,一盤餃子。
張謀子坐東邊。劉浩坐西邊。王先農坐北邊。
張紅旗坐南邊,背對著堂屋的門。
沒請外人。就四個。
劉浩倒了酒。四個杯子,滿上。
「哥,這杯我敬你。」
張紅旗端起來。
「別敬我。敬這仨月沒白忙的人。」
四個杯子碰了。
玻璃聲,脆的。
喝了。
劉浩把一份文件從包里抽出來,拍在桌上。
「哥,數你的。」
張紅旗拿起來翻了翻。
收購合同。厚厚一沓。
全國二百六十三家傳統院線影城的資產轉讓協議。
收購價格,全部按照破產清算價。
有的甚至更低。
「六成。」劉浩伸出六根手指。「全國傳統院線的百分之六十,已經簽了轉讓。剩下的,月底之前能談完。」
張紅旗把合同合上,放在一邊。
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他看了眼張謀子。
張謀子舉起杯子。
「紅旗,我後面五部片子,發行權全給際華。獨家。合同我已經讓人擬了。」
張紅旗點了下頭。
「行。」
兩個字。夠了。
王先農一直沒吭聲。
等三個人都說完了,他從布包里掏出一個牛皮紙封。
「紅旗哥,新本子的大綱,我寫了個初稿。你看看。」
張紅旗接過來。
翻開。
第一頁,標題。
《鋼的脊樑》。
副標題:一個重工業城市三十年的興衰沉浮。
張紅旗看了兩頁。合上了。
「好題材。接著往細里寫。」
王先農點頭,把牛皮紙封收回去了。
四個人接著喝酒。吃餃子。
院子裡安靜。
遠處胡同里有人吆喝,賣冰糖葫蘆的。
晚上九點。
煤市街四合院。
張謀子和劉浩走了。王先農也走了。
張紅旗一個人在堂屋裡坐著。
桌上的殘杯沒收。
座機響了。
單楹秋的聲音。
「紅旗哥,收購那批院線的時候,我整理固定資產清單,發現一個東西。」
「什麼東西?」
「一批進口攝影機。高端的。十六台,全是影視級別的設備。被扣在華盛院線名下的一個倉庫里。清單上寫的品牌,叫湯姆遜。」
張紅旗沒接話。
「設備歸屬權不在華盛手裡。」單楹秋翻了翻文件。「清單備註欄寫著,所有權歸屬:湯姆遜國際影像器材有限公司,法國註冊,亞太區總部在香港。」
張紅旗拿過那份清單,看了一遍。
十六台攝影機。
型號、序列號、入關日期,全有。
入關日期是一九八五年九月。
扣了四個月了。
「這批設備怎麼到華盛倉庫去的?」
「不清楚。我再查。」
張紅旗把清單放在桌上。
手指壓在「湯姆遜」三個字上頭。
沒說話。
外頭起風了。
窗戶縫裡灌進來一股涼氣。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推開一條縫。
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枝丫上,落了一層白的。
雪。
今年冬天的頭一場大雪。
簌簌地往下落。
無聲無息。
張紅旗看著那片雪,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