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號。
際華集團辦公室。
張紅旗把最後一份資產重組協議簽了字。
筆擱在桌上。
劉浩把協議收進文件夾,翻了翻。厚得跟磚頭一樣。
「成立院線管理公司。」張紅旗把一張寫好的架構圖推過去。「名字就叫際華院線。趙鐵柱管北方,王壯壯管南方。總部設在這兒。」
劉浩接過去看了一眼。
「人事呢?原來那些影城的員工怎麼辦?」
「能用的留,不能用的遣散。一個月之內完成交接。」
劉浩點頭,把架構圖折好,揣兜里了。
出門之前回了句。
「哥,錢董那批人留下的爛攤子,設備老化,欠了一屁股物業費。光補窟窿就得砸不少錢進去。」
「該花的花。渠道在手裡,花多少都值。」
劉浩走了。
一月十一號。
張紅旗在辦公室里貼了一張白紙。A3的。
上面寫了一條規矩。
「際華院線排片規則:所有影片進入院線前,須先在際華視頻流媒體平台進行為期三天的點映。點播數據達到十萬次以上,方可獲得線下排片資格。排片率與點播數據掛鉤,按比例分配。」
小五子拿著白紙去列印了五百份。
寄到全國三百八十三個點位。
每個影廳經理人手一份。
同一天。
消息傳出去了。
快得很。
不是際華自己放出去的。是那些影城經理傳出去的。他們拿到文件,打電話跟同行說了。同行又跟同行說了。
一天之內,整個影視圈都知道了。
際華院線不看關係,不看面子,不看片方給多少宣發費。
只看一個東西。
數據。
流媒體上觀眾買不買帳,決定你能不能上院線。
一月十二號。
路透社發了一條短訊。
「好萊塢八大製片廠於當地時間一月十一日發表聯合聲明,宣布解除羅伯特·史密斯在亞太區的一切職務,終止其代理合同。聲明指出,史密斯在華期間的商業行為系其個人決策,與各製片廠無關。」
切割。
乾淨利索。
張紅旗看到這條消息的時候,正在喝茶。
把報紙翻過去,沒再看第二眼。
意料之中的事。好萊塢的人精,止損比誰都快。
一月十三號。
際華集團傳達室。
門衛老周的桌上,堆了三十多個牛皮紙袋。
全是劇本。
各地影視公司寄來的。有北影廠的,有西影廠的,有上影廠的,有珠影廠的。還有幾個民營小公司的,信封上連公章都沒蓋,手寫的地址,字還歪歪扭扭的。
都是一個目的。
想上際華的流媒體平台。想拿到排片資格。
老周把牛皮紙袋搬到小五子辦公室。
小五子看了一眼那堆東西。
「哥,劇本收了三十七個。還有十一個是直接打電話來的,問能不能約個時間當面談。」
張紅旗沒抬頭。
「劇本先放著,讓先農過一遍。質量不行的,退回去。質量行的,走流程。」
「當面談的呢?」
「不談。規矩已經定了,按規矩來。誰來都一樣。」
同一天下午。
際華集團二樓。
李健群的工作室。
她把門關了,窗簾拉了一半。桌上鋪著四張八開的白紙。
王先農的新劇本大綱《鋼的脊樑》,被她拆成了四個時間段。
五十年代,六十年代,七十年代,八十年代。
每個時間段對應一組人物。每組人物對應一套服裝體系。
她用鉛筆在第一張白紙上畫了個輪廓。
五十年代。重工業城市。煉鋼工人。
工裝。粗帆布的。領口翻著,袖子卷到手肘。腳上是翻毛皮鞋,鞋頭磨得發白。
她畫得快。線條利索,不拖泥帶水。
王先農站在旁邊看了五分鐘。沒插嘴。
李健群畫完第一套,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那個大綱里,女主角是紡織廠的?」
「對。」
「什麼年代進廠的?」
「五八年。」
李健群翻到第二張紙。
「五八年的紡織女工,穿列寧裝。但領子要改一下。不能跟幹部一樣。工人的領子矮半寸,布料也不一樣。」
王先農掏出本子,記下來了。
一月十四號。
財務室。
單楹秋把一份報表送到張紅旗面前。
賀歲檔總收益匯總。
線下影廳票房收入:三千四百萬。
流媒體點播收入:兩千一百萬。
磁帶發行收入:四百萬。
海外版權預售:一百二十萬美元。
合計:人民幣五千九百萬,外匯一百二十萬美元。
張紅旗翻到第二頁。
現金流餘額:七千六百萬。
外匯儲備:三百四十萬美元。
單楹秋站在桌對面,等著。
張紅旗把報表合上。
「夠了。」
兩個字。單楹秋把報表收回去,轉身出了門。
一月十五號。
氣象局發了紅色預警。
仲冬暴雪。
京城及周邊地區,未來四十八小時內持續降雪,最低氣溫降至零下十八度。
張紅旗沒太在意。京城的冬天,下雪正常。
下午三點。
電話響了。
京郊影視基地的負責人,姓陸。
「張總,基地這邊出事了。」
「什麼事?」
「雪太大,棚頂塌了一塊。道具倉庫的屋頂也漏了,裡頭淋了一地的水。新劇組的籌備沒法弄了。」
張紅旗皺了下眉頭。
「設備呢?」
「設備倒是沒事,搬到庫房裡了。但是張總,庫房門口堆著一批東西,之前收購華盛資產的時候一起拉過來的,我也不知道是什麼,箱子上印著洋文。」
張紅旗抓起桌上的車鑰匙。
「鐵柱!」
趙鐵柱從隔壁屋探出頭。
「走,去京郊。」
下午四點半。
張紅旗換了件中山裝,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顆。
趙鐵柱開車。吉普。
出了城,路上的雪厚了起來。車輪壓在雪地上,咯吱咯吱響。
風大。雪片橫著飛。雨刷器開到最大檔,前擋風玻璃上還是糊了一層白的。
趙鐵柱把頭探前,眯著眼看路。
「哥,路快看不清了。」
「慢點開,別停。」
吉普車一路往北。四十公里。開了一個半鐘頭。
影視基地的大門出現在車燈光柱里。
鐵柵欄門半開著。門口的保安縮在崗亭里,棉大衣裹得嚴嚴實實。
吉普車拐進去,沿著基地內的土路往裡開。
車燈掃過一排低矮的庫房。
庫房門口,整整齊齊碼著十幾個木箱子。
箱子上蓋了一層帆布,帆布上積了厚厚的雪。
張紅旗下了車。
風灌進領子裡,冷得人直縮脖子。
他走到那排箱子跟前。
趙鐵柱拿了個手電筒,跟在後面。
張紅旗掀開帆布的一角。
手電的光照上去。
木箱側面,釘著一塊鋁牌。
鋁牌上印著一行字母。
Tom Equipment。
下面一行小字。
Thomson International Imaging,Paris,France。
張紅旗蹲下來,手指擦掉鋁牌上的雪。
十六台。
單楹秋說的那批攝影機。就在這兒。
雪還在下。
一片一片,落在鋁牌上,把那行字母慢慢蓋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