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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5章 你學沒學過法?

2026-09-01 10:13:00 作者: 梅菜乾扣肉

  吉普車停在庫房門口。

  張紅旗推開車門,腳踩下去,雪沒過了腳踝。

  風颳得人睜不開眼。

  他彎著腰,往庫房那邊走。趙鐵柱跟在後頭,手電筒的光在雪地里晃。

  基地裡頭冷得邪乎。

  幾排搭好的景片被雪壓歪了,鋼管架子上掛著冰溜子,一根一根往下墜。

  陸主任迎上來。棉大衣上全是雪,眉毛上也掛著白的。

  「張總,棚頂塌的那塊在西面,已經拿帆布蓋上了。道具倉庫的水清完了,但地面結了冰,滑得站不住。」

  張紅旗沒答話。

  目光越過陸主任的肩膀,看向更裡頭。

  那邊亮著燈。

  不是庫房的燈。是工地用的碘鎢燈,白慘慘的,照著一大片空地。

  空地上,搭了半截宮殿的骨架。

  木頭的。松木和杉木的框架立著,最高處有三層樓那麼高。外頭還沒包板子,光禿禿的骨架杵在雪地里。

  

  李健群站在骨架底下。

  穿了一件軍綠色的大棉襖,頭上裹著圍巾,手裡攥著圖紙。

  圖紙被風吹得嘩嘩響,她一隻手死死摁著。

  三個木工師傅蹲在旁邊,搓著手,不動彈。

  「李姐,這雪不停,木頭泡了水,接縫漲了,榫卯合不上。」

  李健群蹲下來,拿手電照了照底部的榫卯結構。

  縫隙確實撐開了。木頭吸了水分,膨脹。

  「換料。把泡過水的全拆了,用庫房裡存的那批乾料。」

  「李姐,乾料就剩一車了。」

  「夠搭一面主牆的。先把正面搭起來,側面等雪停了再說。」

  木工師傅站起來,往庫房走。

  李健群直起腰,看見了張紅旗。

  「紅旗哥,你怎麼這時候來了?」

  「看看設備。」

  張紅旗沒多說。往庫房方向走。

  李健群把圖紙捲起來,塞進棉襖口袋,跟上了。

  庫房門口。

  十幾個木箱子碼在那兒。

  張紅旗上回看過了。湯姆遜的攝影機。十六台。

  他走過去,把帆布掀開。

  箱子還在。

  沒動過。鋁牌上的積雪比上回又厚了一層。

  張紅旗拍了拍箱子蓋。木頭的。實沉。

  「這批東西,搬進庫房了沒有?」

  陸主任搖頭。

  「張總,庫房滿了。劇組的道具和服裝占了三間,設備占了一間。這批箱子大,搬不進去。」

  張紅旗皺了下眉。

  「找塊乾燥的地方,先搬進去。這東西淋不得。」

  話沒說完。

  胡同口那頭,傳來發動機的聲音。

  不是一輛車。

  是三輛。

  兩輛卡車,一輛麵包車。車燈打著遠光,從基地大門口魚貫而入,沿著土路直往裡開。

  輪胎碾著積雪,嘎吱嘎吱響。

  趙鐵柱轉過頭。

  「誰?」

  車停了。麵包車的門先開了。

  下來一個人。

  孫老闆。

  邯鄲華清院線那個。黑色羽絨服,手裡沒拿牛皮紙袋了。換了樣東西。一根鐵撬棍。

  他身後,兩輛卡車的車廂門拉開。

  嘩啦啦跳下來十幾個人。

  裝卸工。穿著藍色工服,戴著棉手套,一個個膀大腰圓。

  孫老闆走在前頭,十幾個裝卸工跟在後面。

  徑直往庫房方向來了。

  沒打招呼。沒出示任何東西。

  趙鐵柱把手電筒別在腰上,兩條胳膊垂下來,腳往外撇了撇。


  張紅旗抬了下手。

  趙鐵柱沒動。

  孫老闆走到跟前,隔了五六步遠,站住了。

  「張總,不好意思,大半夜的打擾了。」

  張紅旗看著他。

  「孫老闆,你這陣仗,不像是來打擾的。」

  孫老闆把撬棍換到左手,右手從兜里掏出一張紙。

  「總部的指令。這批湯姆遜的攝影機,要求立刻回收。技術升級,全部返廠。」

  李健群從張紅旗身後繞出來。

  「回收?這批設備是我們劇組租賃的。合同還有三個月才到期。你憑什麼回收?」

  孫老闆看了她一眼。

  「李姐,這事兒跟你沒關係。總部的決定,我執行。」

  「沒關係?」李健群的聲音拔高了半個調。「我的劇組下個禮拜就要開機,沒有攝影機我拿什麼拍?你告訴我。」

  孫老闆沒理她。

  轉頭對身後的裝卸工擺了下手。

  「幹活。」

  十幾個人散開了。

  有人走到配電箱旁邊,拉下了總閘。

  咔。

  庫房的燈滅了。碘鎢燈也滅了。

  整個片場一片黑。

  只剩下卡車的車燈,白花花照著那片空地。

  裝卸工打著手電,奔著那排木箱子去了。

  撬棍伸進箱子底下,一撬一翻,帆布扯開,繩子割斷。開始往卡車上搬。

  李健群衝上去,擋在箱子前面。

  「你們停下!」

  她從棉襖口袋裡掏出一份文件。

  合同。

  租賃合同。

  她把合同舉到孫老闆面前。

  「白紙黑字。租賃期限到一九八六年四月。你現在來拉走,違約。我告你。」

  孫老闆掃了一眼合同。

  「李姐,合同是跟華盛簽的。華盛已經沒了。合同自動失效。」

  「失效?資產轉讓之後,合同義務由收購方承繼。你學沒學過法?」

  孫老闆把撬棍插在雪地里。

  「我沒學過法。但我學過聽話。總部讓我來拉,我就來拉。」

  趙鐵柱的拳頭攥上了。

  張紅旗走上前一步。

  「鐵柱。」

  趙鐵柱看著他。

  張紅旗搖了下頭。

  趙鐵柱的拳頭沒松。但腳沒動。

  張紅旗看著孫老闆。

  「總部指令,拿出來看看。」

  孫老闆把那張紙遞過來。

  傳真件。全英文。抬頭是湯姆遜國際影像器材有限公司的logo。正文一大段英文,底下一個簽名。

  Tom。

  張紅旗沒看正文。

  他看簽名。

  手指按在那個簽名上頭。

  簽名的T字母起筆往左勾了一下,m的最後一筆拖得很長,尾巴彎上去。

  張紅旗把傳真件折起來。裝進自己口袋。

  「傳真我收了。」

  孫老闆愣了一下。

  「張總,那是我的文件。」

  「現在是我的了。」

  孫老闆張了下嘴,沒說出話。

  但裝卸工沒停。

  箱子一個接一個往卡車上搬。

  十六個箱子。

  兩個人抬一個。

  二十分鐘。

  搬完了。

  卡車的車廂門關上。鐵鏈子鎖了。

  孫老闆從雪地里拔出撬棍。

  「張總,設備我拉走了。這幾台舊的,留給你們。」


  他往旁邊一指。

  雪地里,扔著四台機器。

  沒有箱子,沒有帆布。光禿禿擱在雪裡。

  鏡頭碎了。機身上有鏽。快門按不下去。

  報廢的。

  孫老闆上了麵包車。門關上。三輛車調頭,沿著原路開出去了。

  車燈消失在風雪裡。

  片場又黑了。

  趙鐵柱走到配電箱旁邊,把總閘推上去。

  燈亮了。

  碘鎢燈白花花照著那片空地。

  空的。

  十六個箱子的位置,雪地上留了十六個方框的印子。

  四台報廢的舊機器,歪歪斜斜躺在雪裡,鏡頭朝天,積雪一層一層往上落。

  李健群站在空地中間。

  手裡還攥著那份合同。

  紙被風吹皺了,被雪打濕了,墨水洇開了一片。

  她沒扔。

  攥得死緊。

  手指關節繃著。

  嘴唇咬著。

  一句話沒說。

  張紅旗站在她身後三步遠。

  沒勸。

  他把手伸進口袋,摸了摸那張傳真件。

  全英文的傳真。湯姆遜的抬頭。Tom的簽名。

  簽名的筆跡他記住了。

  雪還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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