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停在庫房門口。
張紅旗推開車門,腳踩下去,雪沒過了腳踝。
風颳得人睜不開眼。
他彎著腰,往庫房那邊走。趙鐵柱跟在後頭,手電筒的光在雪地里晃。
基地裡頭冷得邪乎。
幾排搭好的景片被雪壓歪了,鋼管架子上掛著冰溜子,一根一根往下墜。
陸主任迎上來。棉大衣上全是雪,眉毛上也掛著白的。
「張總,棚頂塌的那塊在西面,已經拿帆布蓋上了。道具倉庫的水清完了,但地面結了冰,滑得站不住。」
張紅旗沒答話。
目光越過陸主任的肩膀,看向更裡頭。
那邊亮著燈。
不是庫房的燈。是工地用的碘鎢燈,白慘慘的,照著一大片空地。
空地上,搭了半截宮殿的骨架。
木頭的。松木和杉木的框架立著,最高處有三層樓那麼高。外頭還沒包板子,光禿禿的骨架杵在雪地里。
李健群站在骨架底下。
穿了一件軍綠色的大棉襖,頭上裹著圍巾,手裡攥著圖紙。
圖紙被風吹得嘩嘩響,她一隻手死死摁著。
三個木工師傅蹲在旁邊,搓著手,不動彈。
「李姐,這雪不停,木頭泡了水,接縫漲了,榫卯合不上。」
李健群蹲下來,拿手電照了照底部的榫卯結構。
縫隙確實撐開了。木頭吸了水分,膨脹。
「換料。把泡過水的全拆了,用庫房裡存的那批乾料。」
「李姐,乾料就剩一車了。」
「夠搭一面主牆的。先把正面搭起來,側面等雪停了再說。」
木工師傅站起來,往庫房走。
李健群直起腰,看見了張紅旗。
「紅旗哥,你怎麼這時候來了?」
「看看設備。」
張紅旗沒多說。往庫房方向走。
李健群把圖紙捲起來,塞進棉襖口袋,跟上了。
庫房門口。
十幾個木箱子碼在那兒。
張紅旗上回看過了。湯姆遜的攝影機。十六台。
他走過去,把帆布掀開。
箱子還在。
沒動過。鋁牌上的積雪比上回又厚了一層。
張紅旗拍了拍箱子蓋。木頭的。實沉。
「這批東西,搬進庫房了沒有?」
陸主任搖頭。
「張總,庫房滿了。劇組的道具和服裝占了三間,設備占了一間。這批箱子大,搬不進去。」
張紅旗皺了下眉。
「找塊乾燥的地方,先搬進去。這東西淋不得。」
話沒說完。
胡同口那頭,傳來發動機的聲音。
不是一輛車。
是三輛。
兩輛卡車,一輛麵包車。車燈打著遠光,從基地大門口魚貫而入,沿著土路直往裡開。
輪胎碾著積雪,嘎吱嘎吱響。
趙鐵柱轉過頭。
「誰?」
車停了。麵包車的門先開了。
下來一個人。
孫老闆。
邯鄲華清院線那個。黑色羽絨服,手裡沒拿牛皮紙袋了。換了樣東西。一根鐵撬棍。
他身後,兩輛卡車的車廂門拉開。
嘩啦啦跳下來十幾個人。
裝卸工。穿著藍色工服,戴著棉手套,一個個膀大腰圓。
孫老闆走在前頭,十幾個裝卸工跟在後面。
徑直往庫房方向來了。
沒打招呼。沒出示任何東西。
趙鐵柱把手電筒別在腰上,兩條胳膊垂下來,腳往外撇了撇。
張紅旗抬了下手。
趙鐵柱沒動。
孫老闆走到跟前,隔了五六步遠,站住了。
「張總,不好意思,大半夜的打擾了。」
張紅旗看著他。
「孫老闆,你這陣仗,不像是來打擾的。」
孫老闆把撬棍換到左手,右手從兜里掏出一張紙。
「總部的指令。這批湯姆遜的攝影機,要求立刻回收。技術升級,全部返廠。」
李健群從張紅旗身後繞出來。
「回收?這批設備是我們劇組租賃的。合同還有三個月才到期。你憑什麼回收?」
孫老闆看了她一眼。
「李姐,這事兒跟你沒關係。總部的決定,我執行。」
「沒關係?」李健群的聲音拔高了半個調。「我的劇組下個禮拜就要開機,沒有攝影機我拿什麼拍?你告訴我。」
孫老闆沒理她。
轉頭對身後的裝卸工擺了下手。
「幹活。」
十幾個人散開了。
有人走到配電箱旁邊,拉下了總閘。
咔。
庫房的燈滅了。碘鎢燈也滅了。
整個片場一片黑。
只剩下卡車的車燈,白花花照著那片空地。
裝卸工打著手電,奔著那排木箱子去了。
撬棍伸進箱子底下,一撬一翻,帆布扯開,繩子割斷。開始往卡車上搬。
李健群衝上去,擋在箱子前面。
「你們停下!」
她從棉襖口袋裡掏出一份文件。
合同。
租賃合同。
她把合同舉到孫老闆面前。
「白紙黑字。租賃期限到一九八六年四月。你現在來拉走,違約。我告你。」
孫老闆掃了一眼合同。
「李姐,合同是跟華盛簽的。華盛已經沒了。合同自動失效。」
「失效?資產轉讓之後,合同義務由收購方承繼。你學沒學過法?」
孫老闆把撬棍插在雪地里。
「我沒學過法。但我學過聽話。總部讓我來拉,我就來拉。」
趙鐵柱的拳頭攥上了。
張紅旗走上前一步。
「鐵柱。」
趙鐵柱看著他。
張紅旗搖了下頭。
趙鐵柱的拳頭沒松。但腳沒動。
張紅旗看著孫老闆。
「總部指令,拿出來看看。」
孫老闆把那張紙遞過來。
傳真件。全英文。抬頭是湯姆遜國際影像器材有限公司的logo。正文一大段英文,底下一個簽名。
Tom。
張紅旗沒看正文。
他看簽名。
手指按在那個簽名上頭。
簽名的T字母起筆往左勾了一下,m的最後一筆拖得很長,尾巴彎上去。
張紅旗把傳真件折起來。裝進自己口袋。
「傳真我收了。」
孫老闆愣了一下。
「張總,那是我的文件。」
「現在是我的了。」
孫老闆張了下嘴,沒說出話。
但裝卸工沒停。
箱子一個接一個往卡車上搬。
十六個箱子。
兩個人抬一個。
二十分鐘。
搬完了。
卡車的車廂門關上。鐵鏈子鎖了。
孫老闆從雪地里拔出撬棍。
「張總,設備我拉走了。這幾台舊的,留給你們。」
他往旁邊一指。
雪地里,扔著四台機器。
沒有箱子,沒有帆布。光禿禿擱在雪裡。
鏡頭碎了。機身上有鏽。快門按不下去。
報廢的。
孫老闆上了麵包車。門關上。三輛車調頭,沿著原路開出去了。
車燈消失在風雪裡。
片場又黑了。
趙鐵柱走到配電箱旁邊,把總閘推上去。
燈亮了。
碘鎢燈白花花照著那片空地。
空的。
十六個箱子的位置,雪地上留了十六個方框的印子。
四台報廢的舊機器,歪歪斜斜躺在雪裡,鏡頭朝天,積雪一層一層往上落。
李健群站在空地中間。
手裡還攥著那份合同。
紙被風吹皺了,被雪打濕了,墨水洇開了一片。
她沒扔。
攥得死緊。
手指關節繃著。
嘴唇咬著。
一句話沒說。
張紅旗站在她身後三步遠。
沒勸。
他把手伸進口袋,摸了摸那張傳真件。
全英文的傳真。湯姆遜的抬頭。Tom的簽名。
簽名的筆跡他記住了。
雪還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