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六號。
京郊影視基地。
雪停了。天沒放晴。灰濛濛的,壓得低。
張紅旗站在庫房門口,看著雪地里那四台報廢攝影機。
鏡頭碎的,機身鏽的,快門死的。
廢鐵。
身後傳來腳步聲。
孫老闆又來了。
這回沒帶裝卸工。就他一個人。開了輛桑塔納,停在庫房邊上。
車門一推,人下來了。
手裡夾著個文件袋。黃色的,挺厚。
「張總,昨天的事,多有得罪。」
張紅旗沒轉身。
孫老闆走到跟前,把文件袋擱在庫房門口的鐵桶上。
「總部的意思,設備可以繼續租給你們用。」
張紅旗這才轉過來。
「條件呢?」
孫老闆把文件袋拆開,抽出一份合同。十幾頁。裝訂得整整齊齊。
「新合同。租金調整了一下。」
張紅旗接過來。翻開第一頁。
租金:每台每月一萬二千美元。
原來的合同,每台每月六千美元。
翻倍。
張紅旗沒吭聲。往後翻。
第三頁。附加條款。
「乙方(際華文化傳媒集團)使用甲方設備拍攝的影視作品,其海外發行權由甲方獨家代理。代理費用為海外發行總收入的百分之四十五。」
張紅旗把合同合上了。
「孫老闆,你這份東西,誰擬的?」
「總部法務。」
「法務?」張紅旗把合同拍在鐵桶上。「租金翻倍,我認了。海外發行權讓出去,你覺得我會簽?」
孫老闆兩手一攤。
「張總,我也是傳話的。湯姆遜那邊的意思,設備是人家的,條件是人家定的。國內這個級別的攝影機,就他們一家有貨。你上哪兒租去?」
張紅旗盯著他。
「你替外國人卡中國人的脖子,你睡得著覺?」
孫老闆把手揣兜里,縮了縮脖子。
「張總,我就是個跑腿的。生意歸生意。」
李健群從庫房裡出來了。
手裡捧著一疊圖紙,聽見外頭說話,腳步停了一下。看見孫老闆,臉沉下來。
「又來了?」
孫老闆沖她點了下頭。
「李姐。」
李健群沒搭理他。走到張紅旗跟前,拿起鐵桶上那份合同,翻了兩頁。
「海外發行權?」
她把合同甩回鐵桶上。
「你們這是搶劫。」
孫老闆笑了一下,沒接話。
這時候,基地大門口又來了輛車。
北京牌吉普。劉浩的。
車還沒停穩,劉浩跳下來了。棉襖敞著懷,圍巾搭在脖子上,跑著過來。
「哥,我聽小五子說了。設備被拉走了?」
張紅旗點了下頭。
劉浩看見孫老闆,眼睛眯了一下。
沒理他。
拉著張紅旗走到一邊。壓低嗓門。
「哥,我剛打了電話,北影廠那邊有一批老設備。膠片機。蘇聯的,七十年代的。能用。我讓人先調過來頂著。」
張紅旗沒說話。
轉頭看了眼李健群。
李健群搖頭。
「不行。」
劉浩急了。「怎麼不行?先把戲拍了再說。」
李健群把圖紙攤開,指著上面的一個標註。
「先農那個本子,開篇是煉鋼廠的大全景。熔爐、鋼水、車間。這種畫面,色彩層次要極其豐富,暗部細節要拉得出來。蘇聯那批老機器,寬容度不夠,暗部全糊成一片。拍出來跟電視劇似的。」
她把圖紙捲起來。
「這戲要麼不拍,要拍就得是頂級畫質。用老設備湊合,出來的東西對不起這個本子。」
劉浩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孫老闆站在五步開外,聽得清清楚楚。
他從兜里摸出一盒煙。紅塔山。抽出一根,夾在嘴裡,打了火。
吸了一口。
煙氣從嘴裡冒出來,在冷空氣里散開。
「張總,我說句不好聽的。」
他彈了彈菸灰。
「你們那個什麼重工業大劇,鋼鐵脊樑。我聽人說了,要拍三十年的跨度,工廠、車間、大場面。這種戲,沒有好設備,就是個笑話。」
院子裡安靜了兩秒。
趙鐵柱從庫房裡走出來。
他剛才在裡頭搬東西,沒聽見前面的話。但孫老闆最後那句,他聽見了。
笑話。
趙鐵柱沒說話。走到孫老闆跟前。
低頭。
趙鐵柱抬腳。
一腳踩上去。
菸灰和雪攪在一起,碾進泥里。
孫老闆的煙還在嘴上叼著,但人往後退了半步。
趙鐵柱的個頭比他高大半個腦袋。
兩個人對著站了三秒。
張紅旗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
「鐵柱。」
趙鐵柱沒動。
「過來。」
趙鐵柱轉身,走回去了。拳頭攥著,手背上青筋繃著。
張紅旗走到孫老闆面前。
「湯姆的電話,你有吧。」
孫老闆愣了一下。
「有。」
「打。」
「什麼?」
「打給他。我跟他說。」
孫老闆眨了兩下眼。
「張總,跨洋電話,費用很貴的。」
「你打。」
孫老闆看了他一眼。從棉襖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翻了幾下。找到一個號碼。
庫房旁邊的小屋裡有電話。
兩個人進了小屋。
孫老闆撥號。一長串數字。國際區號,法國。
撥完了,等著。
嘟。
嘟。
嘟。
第四聲。接了。
孫老闆按下了免提。
電話那頭,一個男人的聲音。英文夾著幾個中文詞。口音很重。
「餵。」
孫老闆湊到話筒前。
「湯姆先生,我是孫建海。合同已經遞給際華的張總了。他本人在這裡,想跟您直接談。」
那頭沉默了兩秒。
「讓他說。」
張紅旗站在電話旁邊。沒坐。
「湯姆先生,你的合同我看了。」
那頭沒接話。等著。
「租金翻倍,我可以談。海外發行權,不可能。」
那頭的聲音響了。中文,一個字一個字蹦出來的。
「張先生。我說一次。合同上的條款,全部接受,簽字。設備明天送回來。不接受,設備永遠不會回來。中國國內,沒有第二家能提供這個級別的機器。你清楚。」
張紅旗沒回話。
湯姆又說了一句。
「三天。三天之內簽字,過了三天,我把設備運回巴黎。你們的大劇,用手畫吧。」
電話那頭掛了。
嘟嘟嘟的忙音。
孫老闆伸手按掉了電話。
看了張紅旗一眼。沒敢說話。
張紅旗站在原地。
門外頭,風又起了。
雪地上,那四台報廢的舊攝影機還躺著。鏡頭朝天。
李健群站在門口,手裡攥著捲起來的圖紙。
劉浩站在她旁邊,嘴唇抿著。
趙鐵柱靠在牆上,胳膊抱在胸前。
都看著張紅旗。
張紅旗從小屋裡走出來。
走到鐵桶旁邊。拿起那份合同。
翻到最後一頁。
簽字欄。空的。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支鋼筆。
筆帽擰開了。
筆尖懸在簽字欄上方。
沒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