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尖懸了三秒。
張紅旗把筆帽擰上了。
「孫老闆,這個字我簽不了。」
孫老闆的煙抽到了濾嘴,燙手了,往地上一甩。
「張總,你逗我呢?」
「不是逗你。租金翻倍,一年多出來將近一百二十萬美元。這筆錢我得回去核算,看現金流能不能吃得住。」
孫老闆把手揣進兜里。
「核算?你們際華集團連這點錢都算不過來?」
「錢不是問題。帳得清楚。」
張紅旗把合同放回鐵桶上。
「三天時間,你說的。我用不了三天,兩天給你答覆。」
孫老闆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轉頭往院子裡掃了一圈。
目光落在庫房角落裡那台黑色的監視器上。
是劇組用的。拍攝時候現場回看畫面的設備。不算大,但也不算便宜。
「張總,那台監視器,也是湯姆遜的。」
張紅旗沒吭聲。
孫老闆沖身後一擺手。
「搬。」
三個裝卸工從麵包車後頭出來了。
沒人知道他們什麼時候到的。車就停在門口,一直沒熄火。
三個人直奔庫房角落。
李健群先反應過來了。
她從門口衝過去,兩步跨到監視器前面,伸開胳膊擋著。
「你們敢動!」
打頭的裝卸工停了一下。
回頭看孫老闆。
孫老闆點了下頭。
李健群不讓。兩隻手死死扣著機器,整個人靠在上面。
「合同里沒寫監視器!這台不是湯姆遜的!是際華自己採購的!」
裝卸工不管。膀大腰圓的漢子,一隻手就把她的胳膊撥開了。
另一個人搭手,兩個人一用力,監視器被抬起來了。
李健群往前撲。
被第三個裝卸工一推。
一個大棉襖裹著的女人,在冰面上根本站不住。
腳底一滑。
人往後仰。
後背實實在在摔在雪地上。
圖紙散了一地。
棉襖上全是雪。
圍巾掉了,頭髮散開了。
她趴在雪地里沒起來。不是起不來,是氣的。
趙鐵柱在十步開外。
他看見了。
全看見了。
推人那個裝卸工剛把手收回來,還沒轉身。
趙鐵柱三步衝過去。
一把薅住裝卸工的後脖領子,往下一按。
人直接栽進雪堆里。
臉朝下。
趙鐵柱一隻膝蓋壓在他後背上,手按著他後腦勺,往雪裡摁。
裝卸工嘴裡嗚嗚叫,掙扎。
另外兩個放下監視器,轉身要上。
趙鐵柱抬頭瞪了他們一眼。
兩個人站住了。
沒敢動。
「鐵柱!」
張紅旗的聲音。
不高,但硬。
趙鐵柱沒鬆手。
「鬆開。」
兩個字。
趙鐵柱的膝蓋還壓著。
「我說鬆開。」
趙鐵柱咬著牙,手指一根一根地松。
站起來了。
那裝卸工從雪堆里爬出來,滿臉都是雪碴子,鼻子出血了。拿袖子擦了一把,血糊在藍色工服上。
孫老闆走上前兩步。
手指頭指著趙鐵柱。
「打人了。好,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打人了。」
他從兜里掏出手機。
「我現在報警。故意傷害。你信不信把你抓進去?」
趙鐵柱的拳頭又攥上了。
張紅旗擋在他前頭。
「孫老闆。」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是我的人先動的手。不對。」
孫老闆舉著手機,沒撥。
等著。
張紅旗從口袋裡掏出幾張錢。
數了數。
五百塊。
擱在鐵桶上。
「你那個工人,鼻子出血了。這錢拿去,上醫院看看。」
孫老闆看著那幾張錢,沒伸手。
「張總,你拿五百塊打發我?」
「醫藥費不夠,你開個數。」
孫老闆盯著他看了三秒。
「一千。」
張紅旗又掏了五百,摞在上頭。
「拿走。」
孫老闆把錢收了。疊了兩下,揣兜里。
監視器,裝卸工抬上了麵包車。
車門關上。
孫老闆上車之前,回頭說了句。
「張總,兩天。」
車走了。
院子裡剩下幾個人。
李健群從雪地上站起來了。
自己站的。沒讓人扶。
棉襖後面全是雪,頭髮上也是。
她彎腰撿地上的圖紙。一張一張。
撿到第三張的時候,手停了。
抬頭看著張紅旗。
「紅旗哥。」
張紅旗看著她。
「你剛才給他賠錢的時候,我真想扇你一巴掌。」
張紅旗沒說話。
「推我的那個人,一米八幾,膀大腰圓。我一個女人,被摔在雪地里。你不替我出頭,反過來給對面賠錢。」
她把圖紙攥在手裡。
「我知道你有你的打算。但我心裡過不去。」
說完,轉身往庫房裡走了。
門在後面關上。
咣的一聲。
劉浩站在旁邊,嘴張了兩回,沒說出話。
最後拍了拍張紅旗的肩膀。
「哥,你別往心裡去。李姐是氣急了。」
張紅旗沒應。
他看了眼趙鐵柱。
趙鐵柱靠在牆上。低著頭。拳頭還攥著。
「哥,我不該動手。」
「你該動手。」
趙鐵柱抬頭。
張紅旗看著他。
「但不是現在。」
趙鐵柱沒接話。
張紅旗拍了拍他胳膊。
「走,出去透透氣。」
兩個人往庫房外面走。
劉浩跟了兩步,被張紅旗擺手攔住了。
「你在這兒等著。」
劉浩站住了。
庫房外面。空地。
雪又開始下了。小雪。
碎的,細的,飄在臉上化成水珠。
張紅旗走到空地中間。
就是剛才那十六個木箱子的位置。
雪地上還印著方框的痕跡。
他蹲下來。
右手食指伸出來。
在雪地上寫。
一串數字。
22.2783,114.1747。
寫完了。
抬頭,沖趙鐵柱勾了下手指。
趙鐵柱走過來,蹲下。
看著雪地上那串數字。
22。
114。
趙鐵柱的眼睛眯了。
他認識這種東西。
在香港待過的人,都認識。
這是坐標。
香港的坐標。
趙鐵柱抬頭。
張紅旗用腳把雪地上的數字抹平了。
趙鐵柱看著他。
什麼都沒問。
但眼神變了。
張紅旗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雪。
「回去吧。」
兩個人並肩往回走。
雪地上的腳印,一深一淺,很快就被新落下來的雪蓋住了。